血狼正抱着他那柄阔剑,倚在对面一株歪脖子老树上,看似在警戒,但那双总是充满暴躁与战意的眼睛,此刻却透着一股深深的疑惑,甚至……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安。
他正死死盯着侧前方一片空地,那里有几块布满青苔的灰白色岩石,形状颇为奇特。
“怎么了?”墨白起身,动作轻灵无声。
血狼没回头,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罕见的迟疑:“墨白……你觉不觉得,这地方……有点眼熟?”
墨白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灰白岩石,扭曲古木,地上厚厚的、颜色深沉的腐叶……黑风岭深处,这样的景色似乎千篇一律。
“哪里眼熟?”
“那几块石头。”血狼用阔剑的剑鞘,遥遥指了指,
“还有那边那棵半边枯死的‘鬼爪木’。我印象里……三天前,咱们刚进黑风岭不到半日,好像就路过一片差不多的地儿。当时我还骂了句,说这破石头长得跟蹲着的癞蛤蟆似的,晦气。”
墨白眼神骤然一厉。
经血狼一提,一幅模糊的画面瞬间在脑中清晰起来——刚入岭时,急于寻找妖兽踪迹,确实匆匆掠过一片类似的乱石地,那棵半边焦枯、形如鬼爪的大树,也留有印象。
“你确定是‘路过’?”墨白问,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确定!”血狼转过头,脸上横肉抽动,
“老子方向感从没出过错!就算在这鬼林子里,我也一直记着咱们是朝着正西偏北方向推进,中途虽然绕了几次路避开水洼和毒潭,但大方向没错!按脚程算,咱们现在至少也该在黑风岭腹地百里开外了,怎么可能又看到刚进来时的景色?”
他猛地站直身体,阔剑杵地,发出沉闷的“咚”声:“除非……咱们他娘的这几天,一直在原地打转?!或者……这鬼地方,不止一个长得像的石头滩?”
原地打转?
墨白沉默了三息。
这三息里,他脑海中飞速回溯着这三日走过的每一段路、遇到的每一处标志性地形、空气中每一次微弱的气流变化、甚至脚下腐叶那几乎恒定不变的松软触感……
太“正常”了。正常得近乎诡异。
黑风岭如此凶险之地,这三日的探查,除了最初发现的一些迷惑性痕迹,竟再未遇到任何像样的危险或阻碍。
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在刻意引导他们避开所有真正的险地,同时……也将他们困在某个“安全”的范围内。
“试试便知。”
墨白不再多言,并指如剑,灰白色的戮神剑气凝聚于指尖,吞吐不定。他走到血狼所指的那块形似“癞蛤蟆”的灰白岩石旁,剑气轻吐,无声无息地在岩石侧面刻下三道交错的、深深的剑痕。痕迹崭新,边缘锋利,在昏暗的光线下异常醒目。
刻完,他并未停手,又从储物袋中取出一枚最普通的下品灵石。
灵石在他掌心散发着微弱的、稳定的乳白色光晕。
他手腕一抖,灵石划出一道弧线,“嗒”的一声轻响,精准地落在刻痕岩石前方约一丈处的腐叶上,微微陷了进去,光华被厚厚的落叶遮掩大半,只透出一点朦胧的微光。
“走。”墨白只说了一个字,转身便朝着他们原定的“正西偏北”方向行去。
步伐稳定,速度却比之前快了不少。
血狼虽不明全部意图,但深知墨白行事必有深意,大步跟上,一双铜铃眼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尤其注意着脚下和那些扭曲的树木,仿佛每一片阴影里都可能藏着那头诡异的冥蛟。
这一次,墨白不再专注于搜寻妖兽痕迹。
他的神识全力铺开,如同最精密的尺规,测量着走过的每一步距离,感知着空气中每一丝最细微的灵气流向与瘴气浓度的变化。
同时,他每隔一段固定的距离——约百丈左右——便会从储物袋中取出一枚下品灵石,看似随意地丢弃在身旁某个显眼或隐蔽的位置。
灵石落地无声,光芒隐于腐叶,如同黑夜中无声布下的路标。
血狼看得啧啧称奇,却也没多问,只是将阔剑握得更紧,全身肌肉绷起,如同蓄势待发的凶兽。
时间,在这仿佛永无止境的灰暗森林中缓慢流逝。
依靠体内灵力循环和强大的生物钟,墨白判断,又过去了将近三日。
这三日,景色依旧单调而压抑。灰蒙蒙的天,扭曲的树,厚厚的腐叶,以及偶尔出现的、形状怪异的岩石或枯木。
没有遇到任何有价值的线索,也没有遭遇预想中的袭击。
唯有那无处不在的、甜腥的瘴气,和死一般的寂静,如同无形的重压,持续消耗着人的心神与体力。
就在血狼的耐心即将耗尽,忍不住要再次骂娘时,走在前的墨白,突然停下了脚步。
他的面前,是一片略显空旷的林间地。
地上,几块灰白色的岩石以一种熟悉的姿态散落着,岩石表面并未有剑痕踪影。
但在岩石前方一丈处,厚厚的腐叶被微微拨开,一点熟悉的、微弱的乳白色光华,正静静地从叶缝中透出。
正是他三日前,亲手丢下的那枚下品灵石。
血狼张大了嘴,脸上的疤痕因极度震惊而扭曲,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脖子。
墨白缓缓抬起头,目光从灵石移到石头,再移到周围那千篇一律、此刻却显得无比诡异的灰暗林木。
他那张惯常没什么表情的脸上,依旧平静,但那双深潭般的眸子里,却骤然凝聚起化不开的寒冰,以及一丝冰冷的了然。
“原来如此。”他低语,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不是找不到。”
他转过身,看向同样意识到发生了什么、脸色瞬间铁青的血狼,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是我们从踏进这里的第一步开始,就已经……在它的局里了。”
“幻阵……”血狼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难以置信的嘶哑,“咱们刚进来,不,可能踏进这黑风岭第一步,就他娘的着了道了!那冥蛟……早就发现我们了!”
“它看穿了咱们的修为,知道硬碰硬讨不了好,索性就玩阴的!把咱们困在这鬼打墙的迷宫里,想活活耗死咱们!好算计,真他娘的好算计!”
墨白没有回应血狼的暴怒。他缓缓弯腰,拾起那枚灵石。
冰凉的触感从掌心传来,微弱却稳定的灵气波动,无声地宣告着一个残酷的事实——他们这三日不眠不休的“探查”,不过是在一个精心编织的牢笼里徒劳打转。
“上天。”墨白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