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风岭地如其名。
甫一踏入其界,天色便暗了三分。
并非乌云蔽日,而是岭中终年弥漫着一层灰蒙蒙的、仿佛掺杂了铁锈与骨粉的瘴气,将天光滤得病恹恹的。
参天古木的枝叶扭曲盘结,形如鬼爪,遮蔽了大部分本就稀薄的光线。
地上堆积着不知多少年的腐叶,厚可没膝,踩上去悄无声息,却有一股阴湿的、带着淡淡甜腥的腐败气味透过靴底渗上来,直往鼻腔里钻。
更令人不适的是这里的“静”。
并非万籁俱寂,而是所有的声音都被那层厚重的瘴气吸收、扭曲,变得模糊而遥远,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听世界,让人不由自主地心生烦躁与警惕。
墨白与血狼已在这片鬼地方逡巡了三日。
两人皆已换了装束。
墨白一身玄色劲装,外罩哑光的软鳞甲,白发以一根乌木簪简单束起,整个人利落得像一柄收入鞘中的窄剑。
血狼则卸下了那身标志性的、哗哗作响的厚重城防军铠甲,换上了便于山林潜行的深褐色皮甲,裸露的粗壮手臂上疤痕交错,像老树的虬根。他背上那柄门板似的阔剑,倒是依旧醒目。
“他娘的……这鬼地方,邪性!”血狼啐了一口,浓痰落在厚厚的腐叶上,瞬间被吞没,连个响动都没有。
他粗粝的手掌烦躁地抹了把脸,掌心触到的皮肤因连日被瘴气侵蚀,已有些微微的刺痒。“那群畜生属耗子的?钻地了不成?三天了,连根像样的毛都没摸到!”
他的声音在粘稠的空气中传播不远,便显得沉闷而压抑。
墨白没有立刻接话。
他停下脚步,蹲下身,指尖拂开地面一层较新的腐叶。
下面露出些许凌乱的爪印和拖曳的痕迹,气息很淡,混杂在浓郁的腐殖质味道里,几乎难以分辨。
“痕迹很散,很乱。”墨白站起身,目光如冷电般扫过四周幽暗的林子,“不像是大规模妖兽群居留下的固定兽径,倒像是……刻意伪装过的零星活动痕迹。”
“你是说,它们在跟咱们兜圈子?”血狼铜铃般的眼睛眯起,凶光闪烁,“耍老子玩?”
“不止。”
墨白走到一株需三人合抱的古树下,树皮呈诡异的暗紫色,上面有一些细微的、仿佛被什么粘液腐蚀过的痕迹,痕迹很新。“它们知道我们来了,而且在观察。”
血狼凑过来,鼻翼翕动,像一头真正的老狼在辨别气味:“腥气里……掺着点别的,甜得发腻,让人脑子发晕。”
他甩甩头,眼神锐利起来,“是毒?很淡,但错不了。奶奶的,玩阴的!”
“上一批来清剿的道友,具体如何描述那领头的妖兽?”墨白问,目光依旧锁定着那些腐蚀痕迹,仿佛能从中读出信息。
血狼回忆着,语气带着惯有的粗野,却条理清晰:“逃回去的那几个吓破了胆,语无伦次。拼凑起来,大概是:体型似蛟非蛟,头有独角,能吐毒瘴,中者灵力滞涩,神魂恍惚。”
“最麻烦的是那鬼东西擅长布幻境,神出鬼没,他们连它全貌都没看清,就折了大半人手。攻击力道据说也就那样,但配合毒和幻,恶心到家了。领队的结丹后期,就是被幻象所迷,自己撞进了毒瘴深处,再没出来。”
“冥蛟……”墨白低声重复,指尖无意识地掠过腰间“断水流”冰凉的剑柄,“毒性剧烈,幻术了得,困敌一流……正面的杀伐之力反而不是长处。”
血狼听出他话里别样的意味,扭过头,疤痕纵横的脸上露出诧异:“怎么?听你这口气,还瞧上了?”
墨白直起身,望向林木深处仿佛永无休止的灰暗:“我的路数,你知道。杀伐有余,控场不足。求的是一击必杀,或于万军中斩将夺旗。但若遇上游斗缠身、或需活捉困敌之时,便力有未逮。”
他顿了顿,想起那完颜径滑不溜手、遁走的身影,“上次若非师兄来得及时,未必留得下完颜径。我需一个能补我短板的……搭档。”
“搭档?”血狼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词,上下打量着墨白,“你墨白,黑衣杀神,要跟一头畜生搭档?还是条毒不溜秋、专玩阴招的冥蛟?”
“若能驯服,便是最好的枷锁与牢笼。”墨白语气平淡,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冷静,
“它能制造幻境,困锁敌人,正可弥补我功法之短。届时,我为锋刃,它为囚笼。我要杀的人,便无处可逃;我要留的人,便插翅难飞。”
血狼愣了片刻,猛地一拍大腿,甲片哐当一响:“妙啊!他娘的,我怎么没想到!把这玩意抓来,往后看谁不顺眼,先让这玩意放毒弄晕、弄迷糊了,你再上去砍瓜切菜……呃,不是,是依法惩处!省时省力!”
他越想越觉得可行,但随即眉头又拧成疙瘩:“不过……这黑风岭毗邻万古鬼沼。那鬼地方。要是惊了那冥蛟,它一头扎进鬼沼深处,咱们可就抓瞎了。那地方,我可不敢追进去。”
“所以,要快,要准,最好能一击制住,不给它遁走的机会。”墨白目光微凝,“继续找。它的老巢,必然有迹可循。但凡妖兽,总要狩猎、饮水、守护领地或宝物。”
两人不再多言,继续以某种严谨的搜索阵型向前推进。
墨白神识如无形的水银泻地,细细梳过每一寸土地、每一片树叶。
然而,除了几只零星的、被瘴气侵蚀得形态古怪的低阶妖虫,以及一些明显是“诱饵”的微弱妖气残留,并无大规模妖兽群活动的迹象。
那冥蛟和它的族群,仿佛蒸发在了这无边无际的灰暗森林里。
天色,在这永恒灰蒙的岭中,难以准确分辨,只能凭体内生物钟和灵力流转大致估算。
又过了约莫两个时辰,血狼替换下墨白值守,让他打坐回气。
墨白寻了处相对干燥的树根盘膝坐下,《谷神诀》默默运转,涤荡着侵入体内的微量瘴毒,同时将神识收束内守,快速恢复着连日探查的消耗。黑风岭的灵气污浊且稀薄,带着一股阴冷的惰性,极难汲取炼化,在此地久待,对修士是种持续的损耗。
不知过了多久,墨白从深沉入定中缓缓醒来。双眸开阖的刹那,锐利如剑的目光扫过四周,随即微微一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