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白也拿起一枚果子，指尖传来粗糙温暖的触感。他没有擦，只是静静看了一会儿，然后送到嘴边，咬了一口。
果肉脆生，汁水丰盈，一股鲜明的、带着野性的酸涩感瞬间在口腔中弥漫开来，随后，才有一丝极其淡薄的、回甘般的甜意，从舌根缓缓渗出。
“是有点酸。”墨白说，又咬了一口，慢慢咀嚼。
血狼三两口把自己那个啃完，果核随手一丢，用甲袖抹了把嘴：“老王头说了，他现在日子挺好，白天伺弄田地，晚上教那几个小崽子认字。 收成后熬的果酱，左邻右舍都说好。”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他说……谢谢你。没你说的那些话，他这把老骨头，可能享受不到这样的日子。”
静室里，只有墨白缓慢咀嚼果子的细微声响。酸涩的汁液滑过喉咙，那味道并不美妙，却异常真实。
过了好一会儿，墨白将果核放在一旁，用旁边备着的布巾擦了擦手，动作一丝不苟。
然后他抬眼，看向血狼：“你今日来，不止是为了送果子，和老王头的消息吧？”
血狼挠了挠他那头硬如钢针的短发，嘿嘿干笑两声，那笑容在他疤痕脸上显得有几分狰狞的憨直：“还真瞒不过你。是城主让我来的。”
他神色一正，那股属于佣兵头子的精悍气息重新回到眼中：“最近涌进洗剑城的修士越来越多，鱼龙混杂。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有些是真心来投靠，有些，恐怕是别有心思。圣子的意思，城里需要一场‘热闹’，镇镇场子，也让某些人认认人。”
“认人？”墨白挑眉。
“认你。”血狼盯着他，目光如炬，
“墨白，你在外头名声怎么样，你自己清楚。‘白首血屠’，这名头能止小儿夜啼，也能让不少自以为是的家伙，心里头犯嘀咕，打些不该打的主意。圣子认为，是时候让这些人看看，‘血屠’的另一面了。”
墨白没有立刻接话。他走到窗边，目光投向下方城池。
街道上人流如织，新入城的修士衣着各异，气息驳杂，如同汇入清溪的浊流。
确实，需要一块砥石，来沉淀，来归束。
“所以？”他问，声音听不出情绪。
“黑风岭。”血狼走到他身侧，压低声音，带着铁血之气，
“哨探回报，岭中不知何时聚起了一股妖兽，数目不下三百，其中至少有三头达到了结丹期，领头的可能摸到了元婴期的边。它们来回奔袭，袭击了附近三支商队，两个小村落被屠，咱们派去清剿的一支巡逻队，也吃了亏，折了五个人，伤十一人。”
血狼的拳头捏得咔吧作响，眼中凶光闪烁：“畜生们占了地形，又狡诈得很，小股部队去了是送菜。圣子的意思，调集城防军主力，由你亲自带队，雷霆扫穴，一举荡平！一来解决祸患，二来……”
他顿了顿，“让城里城外那些眼睛都看清楚，洗剑城的剑，不仅锋利，也护短。敢伸爪子的，剁了喂狗！”
墨白沉默地看着窗外。
让他带队剿妖，凝聚士气，展示武力，这确实是林默一贯的风格——阳谋，堂皇正大。
但让他这个“杀神”去……扭转形象？
“我的‘形象’，恐怕不适合做这种事。”墨白淡淡道，语气里听不出是自嘲还是陈述，“安抚人心，凝聚士气，师兄亲自出面，效果更好。”
“圣子说了，”
血狼瓮声瓮气地重复，显然来之前已被仔细叮嘱过，“‘剿灭炼魔宗，是泼天大功，不是罪过。有些人怕你，是好事。但若只剩怕，便不是好事。他要让怕你的人也知道，这柄剑，锋刃对外。’”
血狼挠挠头，“原话差不多就这意思。圣子还说，这事非你不可。只有你去了，这一仗打完了，那些心里有鬼的、暗处观望的，才真正能掂量清楚分量。”
墨白闻言，半晌没有出声。只是指尖无意识地，轻轻叩击着窗棂，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
血狼也不催，抱臂站在一旁，目光却不由自主飘向案几上那几枚青红色的地火枣。酸，涩，但确确实实，是从那片被战火犁过、又重新长出庄稼的土地上结出的果子。
“时间。”墨白忽然开口。
“三日后辰时，城西校场点兵。”血狼立刻回答，“城防军第一队，共一百人随你出征。”他犹豫了一下，“圣子让我问你，需不需要调几个擅长阵法、丹药的修士随行？”
墨白摇了摇头：“不必。人多，未必是好事。”他顿了顿，看向血狼，“你也去？”
“废话！”血狼眼睛一瞪，疤痕都随之抖动，“老子是城防军大统领！剿匪杀妖，我不去谁去？正好，也让那帮新兵蛋子见识见识，什么才是真正的打仗！省得练了几天队列，就不知道自个儿姓什么了！”
看着血狼摩拳擦掌、眼中重新燃起嗜战光芒的样子，墨白微微颔首。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
血狼松了口气，任务完成，转身就朝外走，铠甲哗啦作响。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住，回头，那张凶悍的脸上露出一个堪称别扭的、试图表示友善的表情：“对了，老王头那果子……虽然酸了点，但他说，明年，等根系扎深了，日照再足些，肯定会甜。”
说完，他也不等墨白回应，大步流星地走了，沉重的脚步声咚咚咚地下了楼。
墨白站在原地，目光重新落回那袋地火枣上。
他伸出手，又拿起一枚，在掌心慢慢转动。粗糙的表皮摩擦着皮肤，传来真实的触感。
酸涩么？确实。
但或许，这就是生根、发芽、结果的滋味。不是所有成长，一开始都是甜的。
他将果子放回袋中，系好那个代表“平安”的绳结。
然后，他走到静室一侧的墙壁前。那里空无一物，只有光滑的石壁。但他抬手，虚虚一按——灵力流转，石壁如同水波般荡漾开来，显露出其后隐藏的空间。
一柄连鞘长剑（断水流），静静悬浮其中。剑鞘古朴，无任何装饰，却散发着幽邃的寒意。
“剿灭炼魔宗，是大功，不是罪过……”墨白低声重复了一遍林默的话，嘴角几不可察地弯起一个极淡、极短的弧度。
这位师兄，学舆论战学得还真是快。不但学会了如何握剑，更学会了，如何让一柄染血的剑，在世人眼中，反射出不同的光。
他伸手，握住了剑柄。
冰冷、熟悉的触感传来。但这一次，似乎有些不同。
窗外，洗剑城的喧嚣声，正随着日头升高，愈发蓬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