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剑阁顶层的静室里,晨光透过镂空的窗棂,在地面切割出明暗交错的格栅。墨白盘膝坐在蒲团上,周身气息沉凝如深潭,一缕极淡的灰白色气流在鼻息间吞吐循环,那是《戮神心诀》运转到极深处的征兆。
阁楼外,洗剑城苏醒的喧嚣隐约传来——工匠敲打灵材的叮当声、蒙学府晨课的诵读声、远处工坊蒸汽机试运行的沉闷轰鸣。
这座城池正以前所未有的活力生长,每一个声音都是新秩序破土而出的心跳。
脚步声在楼梯上响起,沉重、扎实,每一步都踏得木质阶梯微微震颤。
来者没有掩饰气息,那股历经血火淬炼、带着荒野腥气的元婴期灵压,在洗剑城内独一无二。
墨白缓缓睁眼,眸中流转的灰白剑意敛入深处。门被推开,一个铁塔般的身影堵住了大半光线。
血狼。
这位昔日佣兵团的统领,此刻却穿着一身略显紧绷的玄色制式铠甲,胸甲上烙着洗剑城的剑徽。
铠甲做工精良,灵力流转顺畅,显然是上等货色,但穿在他身上,总有种猛虎被套上鞍辔的别扭感。
他脸上那道从眉骨斜劈至下颌的狰狞伤疤,在晨光中愈发显眼。
“墨阁主。”
血狼的声音粗粝如砂石摩擦,他大踏步走进来,铠甲关节发出金属碰撞的哐当声,在这间素来安静的静室里格外刺耳。
他没客气,一屁股坐在墨白对面的蒲团上,那蒲团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
墨白目光扫过他这身行头,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动:“血狼大统领。今日不当值巡防,怎么有空来我这里?”
“别他妈提‘大统领’这三个字!”血狼像是被踩了尾巴的凶兽,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的甲片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满脸都是烦躁,“老子浑身不自在!”
他猛地扯了扯领口的护颈,那精钢锻造的护颈被他扯得变形:
“自从上次兽潮打完,林默圣子——哦,现在该叫城主——就把我们这帮刀头舔血的弟兄全收编了!说什么‘洗剑城需常备强军’,给灵石、给丹药、还给发这身铁皮!”
他又重重拍了下胸甲,哐哐作响,“可老子是什么人?老子是佣兵!是在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野狗!你让我带着弟兄们接活、杀人、抢宝,老子眉头都不皱一下!可现在?”
他向前倾身,那张疤痕纵横的脸几乎要怼到墨白面前,眼中全是不解与憋闷:“每天他娘的要列队!要操练那些花架子阵法!要背什么《城防条例》!还要老子亲自去订规矩——我定个屁的规矩!老子的规矩就是谁的拳头大谁说话!”
血狼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几乎要溅到墨白脸上:“前几日,两个小崽子在营里斗殴,按老子从前的规矩,拖出去打二十棍,丢进兽栏喂一晚,保准服服帖帖。结果呢?军法司那个酸儒跑来说,要按《条例》第三十二条,什么‘依情节轻重,处禁闭、罚饷、劳役’……啰嗦半天,屁用没有!”
他狠狠啐了一口,虽然没真的吐出来,但那股子戾气扑面而来:“墨白,你跟圣子熟,你给透个底——我能不能不干了?这劳什子大统领,谁爱当谁当去!老子还是回去当我的佣兵头子,逍遥快活!”
静室里只有血狼粗重的喘息声。窗外,一只云雀落在枝头,清脆地叫了两声。
墨白静静听着,脸上没有任何波澜。等血狼发泄完,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师兄将城防重任交予你,是因为兽潮一战,你与麾下儿郎死战不退,用命守住了城墙。这份信任,洗剑城里独一份。”
血狼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墨白抬手止住。
“你的元婴修为,是底气。”
墨白继续说,目光如冷泉,洗过血狼躁动的脸庞,
“你在军中建立的威望,是根基。洗剑城需要一支能打仗、敢见血的军队,而不是穿着光鲜的仪仗队。师兄要的,是你血狼带出来的那股狠劲,那股从尸堆里爬出来的实战本事。至于条例、操练——”
他顿了顿,“那是让你把散兵游勇,变成令行禁止的铁军。你要做的,不是背条文,是把你在荒野里学到的、那些真正保命杀敌的东西,变成每个人骨子里的本能。”
血狼愣住了,布满老茧的手指无意识地搓着铠甲边缘。
墨白的话,和他这些天听的那些文绉绉的“治军之道”完全不同,却奇异地戳中了他某个点。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墨白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下方井然有序又生机勃勃的城池,
“但一座城,数万乃至数十万人的性命托付,不能只靠某个人的‘规矩’。你要学的,不是变成他们。”
他指了指远处官署的方向,“而是让你血狼的规矩,变成洗剑城的规矩。用他们听得懂、能接受的方式。”
血狼沉默了,脸上的烦躁渐渐被一种复杂的思索取代。
他低头看着自己布满伤疤和厚茧的双手,又抬头看看墨白挺拔却孤峭的背影,忽然闷声问:“……你觉得,我能行?”
“行不行,试过才知道。”墨白没有回头,“但若连你血狼都觉得自己不行,洗剑城还有谁能镇得住即将到来的风雨?”
这句话很轻,却让血狼魁梧的身躯微微一震。
他想起兽潮那夜,林默和墨白守住裂口的背影;想起如今城外日渐复杂的暗流。这座城,远未到高枕无忧的时候。
“……他娘的。”半晌,血狼低骂了一句,但语气里的戾气消散了大半,只剩下一股认命般的粗野,“说不过你。”
他像是为了摆脱这略显沉重的氛围,猛地从腰间扯下一个灰扑扑的储物袋,粗手粗脚地丢在案几上,发出“咚”的一声。
“差点忘了正事。老王头托人捎来的。”
墨白转身,目光落在那个不起眼的储物袋上。
袋口用粗糙的麻绳系着,绳结打法很特殊,是荒野旅人常用的、一种表示“平安抵达”的吉祥结。
“老王头?”墨白走回案几边。
“是的,”血狼脸上罕见地露出一丝算是温和的表情,虽然在那张疤脸上显得有些怪异,“他不是拿着你给的灵石,回老家了吗?这老小子,在老家买了十几亩薄田,还捡了四五个没爹没娘的孤儿崽子,一起过日子。”
血狼解开储物袋,里面没有灵石法宝,只有几十个用干草细心包裹的、拳头大小的青红色果子。
果子模样不算好看,表皮粗糙,还带着些泥点,却散发着一股清爽的、混合着泥土与阳光的气息。
“这是他自个儿种的‘地火枣’,第一茬结果,非要托来往的商队捎来,说给你和圣子尝尝鲜。”
血狼拿起一个,在铠甲上随意擦了擦,咔嚓咬了一大口,汁水四溅。他嚼了两下,粗眉皱起:“啧,有点酸,还涩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