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白和望月枭飞回双星城时,天色已近黄昏。
码头上灯火次第亮起,橘黄的光晕在潮湿的海雾里晕开,将停泊的船只、堆叠的货箱、往来的人影都涂抹成模糊的剪影。
咸腥的风里混着鱼市散场后的颓败气息,还有一种紧绷的、无声的躁动——像弓弦拉满前的寂静。
城主府邸的灯火通明,与码头的昏沉判若两个世界。
大厅里,鲸油灯盏烧得正旺。
皇甫觉背对着门,负手立在巨大的海图前,目光落在图上那片被朱砂笔特意圈出的、代表遗泽秘境的模糊海域。
元霓和元凰分坐两侧,元霓指尖无意识地点着檀木椅的扶手,发出极轻的、规律的哒哒声;
元凰则抱臂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只是微微颤动的眼皮泄露了她并非真的平静。
“回来了?”皇甫觉没有回头,声音平缓,听不出情绪,像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墨白跨过门槛,带进一身海风的湿冷气息。“幸不辱命,碎片到手。”他声音不大,却让厅内凝滞的空气微微一荡。
元霓点着扶手的手指停了,抬眼看来。
元凰也睁开了眼睛。
墨白走到厅中,很自然地在皇甫觉侧方的客椅坐下,抬手给自己倒了杯早已凉透的茶,一口饮尽,才接着道:“过程有些波折,不过多亏了望月副指挥使手段了得,力压都元岛主,又说动了殷岛主。”
他说着,指尖在储物袋上一抹,两块碎片便浮现在掌心上方,缓缓旋转。
望月枭站在门口,阴影遮住了他半边脸。
他听到墨白的话,嘴角似乎抽动了一下,但终究没出声,只是沉默地走进来,站在皇甫觉身后半步的位置,像一尊凝固的雕塑。
皇甫觉这才缓缓转过身。
他的目光先在那两块碎片上停留一瞬,幽深难测,然后扫过望月枭紧绷的下颌线,最后落在墨白脸上,那张总是挂着三分笑意的、看似无害的脸。“哦?看来此行颇为顺利。详细说说。”
墨白将碎片推向皇甫觉面前的桌案,语速平稳,将都元岛之行,殷珪的异常,与都元、乌敖的对峙,以及用“公开信息”的说辞换来碎片的经过,删繁就简地说了一遍。
他略去了殷珪元灵血脉的细节,也隐去了与殷珪私下的交易,只强调是望月枭的实力和“神炎皇朝威势”起了决定性作用。
“公开信息?”皇甫觉听罢,手指轻轻叩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在寂静的大厅里格外清晰。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却像淬了冰的针,刺向墨白。“墨道子,对你来说,核心是里面的天凝草。天凝草虽罕见,放在整座帝境遗泽秘境里,它的价值……”
他顿了顿,扯出一个没什么笑意的弧度,“恐怕连前五都排不进。你把水搅浑,对你影响有限,甚至可能更利于你浑水摸鱼。但对我们来说——”
他身体微微前倾,一股无形的压力弥漫开来,不是灵压,而是久居上位、执掌生杀养成的威势。
“这潭水一旦彻底浑了,涌进来的可不只是小鱼小虾。想咬下最大块肥肉的,从来都是藏在最深处的恶蛟。影响的范围,要命的程度,远非你能想象。”
墨白迎着他的目光,笑了。
那笑容很干净,甚至带着点年轻人特有的无辜,可眼底深处却是一片不见底的静。
“指挥使说得在理。可除了把这潭水搅浑,把藏在泥底的东西惊出来,您还有别的法子,在秘境开启前,找到那不知藏在哪个旮旯的第五块碎片吗?”
笃、笃、笃……皇甫觉叩击桌面的手指停了。
大厅里只剩下鲸油灯芯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元霓屏住了呼吸,元凰环抱的手臂收紧了些。望月枭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沉默像粘稠的墨汁,在灯火下蔓延、堆积,压得人胸口发闷。
墨白打破了这片沉默,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砸在寂静里。“我手里这块碎片,是敲门砖,也是我的诚意。我拿它,只换秘境里那株对我至关重要的天凝草。这笔买卖,对神炎皇朝,对双星城而言,亏吗?”
他身体向后靠进椅背,姿态放松,目光却清亮如雪,掠过皇甫觉,又看向元霓。“如果你们有本事自己集齐钥匙,我甚至可以退一步,只取草,秘境里其他任何东西,我青云宗绝不染指。”
“什么意思?”元霓蹙起眉,身体不自觉地前倾,狐疑地打量着墨白,“你对帝境传承,对里面可能存在的任何宝物,都不感兴趣?”
墨白轻笑出声,那笑声在紧绷的空气里漾开一圈微澜。“元霓城主,皇甫指挥使心里应该清楚,”
他转向皇甫觉,眼神里带着点玩味,“帝境海兽的传承,哪怕是真龙遗泽,对我墨白而言,真有那么不可或缺、值得以命相搏吗?”
皇甫觉与他对视片刻,脸上那层冰封似的表情终于松动,化为一丝复杂难明的哂笑。“对你来说……确实不算什么。青云宗道子,若真想要这类传承,哪怕是更高一层的,恐怕也并非难事。”
这话说得含糊,却带着沉甸甸的分量。元霓和元凰交换了一个惊疑不定的眼神。
“所以,”墨白摊开手,姿态坦然,“我与你们,从来就不是争夺那一口食的饿狼。我们应该是合作。我的目标小得可怜,只是一株草。若是运气好,碰上那碧海青蛟,它也得归我。除此之外,秘境里的一切,你们自便。”
他看向元霓,语气肯定,“我说到做到。”
“此言当真?”元霓追问道,眼中仍有疑虑。帝境遗泽的诱惑太大,她很难相信有人能如此轻描淡写地放弃。
“千真万确。”墨白点头,“不仅是我个人,青云宗此番前来无尽海的修士,也不会踏入秘境半步。这一点,我可以代表宗门保证。”
皇甫觉忽然笑了起来,笑声低沉,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
“墨道子,好算计,真是好算计啊。”
他摇着头,眼中却无多少笑意,“你这是已经笃定那秘境是龙潭虎穴,是专门请君入瓮的死局,所以才急着把自己人摘出去,嗯?”
墨白也笑了,毫不避讳地承认:“指挥使明鉴。毕竟我要的不多,不过是一株草,一条可能根本不会现身的青蛟。而神炎皇朝和双星城要的,可是秘境里最肥美、也最要命的那块肉。风险与收益,总得相称,不是吗?”
“你还有个情况,没完全说透吧?”皇甫觉笑容一敛,目光如电,直刺墨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