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珪没说什么,身形一动,便已出现在数百丈外的海面上空。
他周身那元婴期的磅礴灵压,如同潮水般收敛、坍缩,最终稳定在了结丹后期的水准,只是那凝练无比的气息和身上浓得化不开的煞气,依旧让人心悸。
望月枭舔了舔嘴唇,眼中燃起战意。
功劳是一回事,能与一位压制了境界的元婴强者交手,而且是身负诡异血脉的强者,对他而言,同样是难得的磨砺机会。
他背后的封天之翼“嗡”地一声轻响,淡青色的风芒流转开来。
“请前辈赐教!”
话音未落,望月枭的身影骤然变得模糊。
不是瞬移,而是速度太快,在原地留下了一道凝实如同本体的残影!而其真身,早已化作一道肉眼几乎难以捕捉的青色光线,以一种诡异飘忽的轨迹,绕着殷珪急速飞掠!道道残影在殷珪周围闪现、消失,仿佛有数十个望月枭在同时行动,令人眼花缭乱,根本无从判断攻击会从何处而来。
“好快!”墨白瞳孔微缩。即使早有预料,亲眼见到望月枭将封天之翼的速度催发到如此境地,依旧让他心中暗赞。
这种速度,在同阶修士中,几乎立于不败之地。
殷珪立于原地,纹丝不动,仿佛一座黑色的礁石。
任凭那些残影如何缭乱,他的目光始终平稳,只是握着狼牙棒的手,微微调整了一下角度。
几息之后,似乎确认了望月枭的大致移动规律,殷珪动了。
他没有挥动那柄夸张的狼牙棒,而是空着的左手抬起,五指张开,对着身侧某处虚空,轻轻一握。
“凝。”
低沉的声音仿佛带着某种奇特的韵律。
下方墨蓝色的海水,毫无征兆地剧烈翻腾起来!七八道粗大的水柱冲天而起,并非散乱无章,而是在脱离海面的瞬间,便扭曲、塑形,化为一条条獠牙狰狞、栩栩如生的深海狂鲨!
这些水鲨完全由精纯的水灵力和殷珪的煞气凝聚而成,通体呈现一种暗沉的蓝色,眼眸猩红,带着狂暴的杀戮气息,速度快得惊人,瞬间封死了望月枭可能闪避的几个方向,撕咬而去!
“好强的控水之力!施法速度也远超寻常修士!”墨白眼神一凛。殷珪这一手,举重若轻,对水灵力的操控简直到了如臂使指的地步,而且施法前摇极短,威力却丝毫不弱。
这就是元灵血脉对水系的加成吗?
面对数条咆哮扑来的水鲨,望月枭疾驰的身影猛地一顿,随即以更快的速度折向,险之又险地从两条水鲨交错的利齿间穿过。
与此同时,他手中赤金短棍光芒大放,化作一片绵密的金色棍影,如同狂风暴雨般砸向另外几条水鲨。
“嘭!嘭!嘭!”
沉闷的撞击声接连响起。
水花四溅,灵力爆散。
那些水鲨被金色棍影砸得不断溃散,但溃散的水流竟在半空一个盘旋,又隐隐有重新凝聚的趋势!而且每一条水鲨都力大无比,震得望月枭握棍的手臂微微发麻。
“不能硬拼,耗不过他!”望月枭瞬间做出判断,身形再次加速,试图脱离水鲨的纠缠,寻找殷珪本体的破绽。
然而,殷珪显然不打算给他这个机会。
只见殷珪左手五指微微一收,那几条被击散大半的水鲨猛然炸开,化为浓郁的水汽。
紧接着,他单手结了一个古怪的法印,朝着望月枭所在的区域,虚虚一按。
“涡!”
以望月枭为中心,直径数十丈的海面,骤然凹陷下去!一个巨大的漩涡凭空生成,高速旋转!更可怕的是,漩涡中心,一道直径超过三丈、接天连海的恐怖水龙卷,轰然升起!
那水龙卷并非透明,而是呈现出一种浑浊的暗蓝色,内部充斥着狂暴的撕扯之力和殷珪那冰冷刺骨的煞气,仿佛一条拥有生命的深海巨蟒,张开大口,要将望月枭连同那片空间一起吞噬、绞碎!
水龙卷出现的瞬间,强大的吸力就让望月枭身形一滞,速度骤降。
他脸色微变,封天之翼疯狂振动,道道青色风刃斩向水龙卷,却如同泥牛入海,只激起更大的浪花。
眼看就要被卷入那毁灭性的漩涡中心!
“殷前辈,可以了!”
墨白的声音适时响起,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那狂暴旋转、仿佛能吞噬一切的水龙卷,骤然凝固,然后轰然散开,化作漫天暴雨,哗啦啦落回海面。
殷珪收回手,面色如常,仿佛刚才那惊天动地的一击只是随手为之。
墨白目光落在略显狼狈、但迅速稳住身形、脸色有些发白的望月枭身上,又转向殷珪,眼中露出果然如此的神色。
“前辈对水灵力的掌控,出神入化。施法之迅捷,威力之凝练,远超同阶。元灵血脉对水系神通的加成,果然名不虚传。”
他先肯定了殷珪的实力,然后话锋一转,问出了一个看似突兀的问题,“前辈既已选择人族血脉之道,明知秘境可能是九死一生的陷阱,为何……仍要前往?”
殷珪看着墨白,那双总是充满煞气和冰冷的眼睛里,第一次清晰地翻涌起一种极为复杂的情感——那是深入骨髓的痛恨,混合着孤注一掷的疯狂,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悲哀。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缓缓抬起自己的左手,放在眼前。
那只手骨节粗大,布满老茧和伤痕,与常人无异。但仔细看,能发现他手背的皮肤下,隐约有暗红色的、如同鳞片般的纹路,一闪而逝。
“这个血脉……”他开口,声音嘶哑,像是砂纸摩擦着生锈的铁器,“是耻辱。”
“从我记事起,那些‘纯正’的人族孩子朝我扔石头,骂我‘杂种’、‘怪物’。那些海兽,视我为‘叛徒’,是玷污了它们血脉的‘劣等品’。无论我走到哪里,无论我变得多强,他们看我的眼神……都像在看一滩令人作呕的秽物。”
他放下手,握紧了刀柄,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给我这血脉的那个海兽族群……”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血腥气,“我活着的意义之一,就是找到它们,然后一个,不留,全部杀光。”
他顿了顿,深深吸了一口咸冷的海风,那疯狂的眼神稍稍平复,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冰冷的决绝:
“我知道秘境是陷阱。但那里面的东西,能让我更快地变强,更强!强到足以碾碎它们!强到让所有人都只能仰望,不敢再露出那种眼神!陷阱又如何?只要有一线机会,我就去。死了,是我命该如此。活着出来,我就离目标更近一步。”
墨白静静听着,没有评价,也没有安慰。
他能感受到殷珪话语里那积压了不知多少年的痛苦和暴戾,那不是言语能化解的。
“晚辈明白了。”墨白只是点了点头,语气平淡,仿佛刚才听到的只是一段寻常的过往。
殷珪看着他,眼中的疯狂和恨意慢慢收敛,重新变回那深潭般的冰冷。他忽然问道:“你对冯家,了解多少?”
“不多。”墨白坦言,“目前只知道,他们至少隐藏了一位元婴修士,所图甚大。其余的,尚是迷雾。”
“不止一位。”殷珪冷冷道,给出了一个更惊人的信息,“冯家扎根无尽海数百年,暗中积蓄的力量,远超表面。如果……这次能从秘境活着出来,我们或许,可以做笔交易。”
“交易?”墨白眉梢微挑。
“我帮你,抓碧海青蛟。”殷珪吐出这个名字,眼神锐利如刀,“活的,或者死的,随你。而你要做的,是助我,屠灭那个给我血脉的海兽族群。它们的老巢,我知道在哪,但凭我一人之力,攻不进去。”
墨白看着殷珪,殷珪也看着墨白。
海风在两人之间呼啸而过。
片刻,墨白伸出手:
“成交。”
殷珪没有握手,只是重重地点了下头,然后不再多说一个字,身形化作一道暗红色的遁光,朝着黑礁岛方向疾驰而去,转眼消失在铅灰色的海天之间。
望月枭这才飞近,脸色还有些发白,不是受伤,而是灵力消耗甚巨,以及刚才那股被水龙卷锁定的窒息感尚未完全消退。他看了墨白一眼,语气复杂:“看出什么了?”
墨白没有直接回答,反问道:“我们的副指挥使,感觉如何?”
望月枭沉默了一下,似乎在回味刚才那短暂却激烈的交手,缓缓道:“他对水灵力的掌控,精细得可怕。同样的水系术法,在他手里,威力至少比同阶修士强出一成。施法速度……也快得不像话,几乎不需要凝诀时间。”
墨白望着殷珪消失的方向,补充道,声音很轻,却带着笃定:
“不止。他的肉身强度、力量,还有那种在战斗中近乎野兽般的直觉和煞气……都远超寻常的元婴初期修士。元灵血脉,哪怕选择了人族之道,带来的天赋加成,依旧惊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