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白没接话,只是看着他,嘴角慢慢勾起一点弧度,那弧度很浅,却让望月枭心头没来由地一跳。
他太熟悉墨白这种表情了,每次这家伙露出这种看似随意、实则算计精光的笑,准没好事。
果然,墨白迈步走了过来,脚步不疾不徐,靴底踩在粗糙的礁石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他在望月枭面前半步处停下,这个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能让望月枭清晰地看到他眼中那种洞悉一切、又带着点循循善诱的光芒。
“这次的功劳,”墨白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像小锤子敲在耳膜上,“都归你。如何?”
望月枭猛地转回头,眼睛死死盯住墨白:“你说什么?”
“我说,”墨白好脾气地重复,甚至往前微微倾了倾身,压低了些声音,仿佛在分享一个天大的秘密,
“回去见到皇甫指挥使,我会说,是你——望月副指挥使,单枪匹马,舌战三大元婴岛主,晓以利害,陈明大义,最终说服都元上人主动交出碎片,兵不血刃,圆满完成任务。而我,只是恰好在场,沾了点光。这头功,是你望月枭的。一字不差,如何?”
海风吹过,带来咸腥的气味和远处隐约的海浪声。
望月枭没说话,只是盯着墨白,像是要从他脸上找出哪怕一丝一毫戏谑或谎言的痕迹。
但他只看到一片坦然的平静,甚至还有几分“我为你着想”的诚恳。
“你……”望月枭喉咙动了动,声音有些发干,“你有什么目的?”
功劳,尤其是这种“独力”解决棘手问题、调和多方势力的大功,对任何想在神炎皇朝镇海司往上爬的人来说,都是难以抗拒的诱惑。
它能带来晋升,带来资源,带来话语权。
望月枭很清楚这一点,墨白更清楚。
“目的?”墨白直起身,摊了摊手,姿态轻松,“很简单,我想亲眼看看,传说中的‘元灵血脉’,实战起来到底是个什么成色。”
“光听传闻,总隔着一层。殷珪是元婴,你是结丹,但他答应压制境界,这样的机会可不多见。你帮我试试他,功劳归你,很公平的交易,不是吗?”
他的理由听起来合情合理,甚至有点“求知若渴”的单纯。但望月枭一个字都不信。
墨白会做亏本买卖?会为了满足一点“好奇心”,就把唾手可得的大功让出来?除非太阳打西边出来。
可那功劳,又实实在在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望月枭的视线在墨白平静的脸上和远处殷珪那如同铁塔般沉默的身影之间游移。
殷珪身上那股子混杂着血腥与深海腥气的煞气,即使隔着一段距离,也让他皮肤微微发紧。
和这种刀头舔血、又身负诡异血脉的家伙动手,绝非轻松之事。
但头功。
他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再次看向墨白,眼神锐利如针:“你确定?一字不差?”
墨白笑了,这次笑容真切了几分:“我墨白虽然不是什么正人君子,但说话,向来算数。尤其是在皇甫指挥使面前。”
望月枭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仿佛要把胸腔里所有的纠结和疑虑都吐出去。
他用力点了点头,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
“……行。”
那声音里,带着点认命,带着点跃跃欲试,更带着对功劳的灼热渴望。
片刻之后,几道遁光离开了都元岛,朝着远离岛屿的深海上空飞去。
都元上人和乌敖没有跟来,一个要收拾残局,一个似乎另有打算,或者只是单纯不想掺和。
一直飞到一处海天茫茫、四下只有波涛与风声的空旷海域,墨白才示意停下。
遁光敛去,脚下是深不见底的墨蓝海水,头顶是铅灰色、仿佛要滴下水来的厚重云层。
海风比在都元岛时猛烈了许多,带着刺骨的寒意和咸腥,吹得人衣袍猎猎作响。
墨白转向一直沉默跟随的殷珪。
“殷前辈,”墨白开口,声音在海风中显得很清晰,“为表诚意,关于秘境的情报,我现在就可以告知。但在那之前,我只有一个问题,希望前辈能如实相告。”
殷珪的目光从茫茫海面移开,落到墨白脸上,声音低沉沙哑:“你先说。”
墨白没有犹豫,直接抛出了重磅消息:“我们得到确切线索,此次遗泽秘境,极有可能是一个精心布置的陷阱。其目标,多半是针对……进入秘境的人族修士。”
海风似乎都停滞了一瞬。
他那张冷硬的脸上,肌肉几不可查地绷紧了一瞬,瞳孔也骤然收缩。
他盯着墨白,一字一顿地问:“你,确定?”
“九成把握。”墨白迎着他的目光,毫不回避,“消息来源可靠,多方线索印证。所以,此行凶险,远超寻常秘境探索。”
殷珪沉默了。
他没有立刻追问消息来源,也没有质疑,只是望着脚下起伏的黑色波涛,眼神变得幽深,像是在衡量这个消息的重量,又像是在回忆什么。
过了好几息,他才重新看向墨白,声音比刚才更沉,也更干涩:
“好。这个情报,我收下了。现在,问你的问题。”
干脆,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这态度,反而让墨白心中某些猜测更清晰了几分。
墨白没有立刻发问,而是先看似随意地提了一句:“如果冯家与黑鳞蛟族勾结,前辈觉得,他们所图为何?”
殷珪眉头皱起,显然在思考。
墨白这才抛出真正的问题,声音很轻,却带着某种直指核心的锐利:“帝境龙族血脉对你们这样的元灵血脉者而言,究竟意味着什么?是不是有某种特殊的吸引力,或者效用?”
殷珪猛地抬眼,目光如电,射向墨白:“你怀疑……冯家的目标,就是秘境中可存在的帝境龙族血脉?”
他的反应极快,瞬间就抓住了墨白话里的关键。
墨白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只是淡淡道:“不清楚,只是根据现有线索,做一些合理的推测。毕竟,冯家与黑鳞蛟族走得太近了。”
“而蛟族,似乎对龙族之物,有着非同寻常的执念。晚辈只是有些好奇,若真有帝境龙族精血现世,对元灵血脉者,究竟有何等效力?”
殷珪再次沉默,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渴望,以及深深的忌惮:
“帝境龙族……它们的精血,对任何拥有龙属血脉的生灵,都是无上圣物。对我们元灵血脉者而言……若是能炼化一滴帝境龙族精血……”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压抑某种翻腾的情绪:“可提纯、升华自身妖兽血脉的品阶!甚至……有极小的几率,引发血脉返祖,让混杂的妖兽血脉,彻底转化为纯正的龙族血脉!”
他的呼吸微微急促了一些,但立刻又被他强行压下。
“而龙族……”殷珪的声音变得冰冷,带着刻骨的寒意,“乃是深海毋庸置疑的霸主。其血脉,天生对绝大多数海族、妖兽,甚至包括我们这些拥有部分海兽血脉的元灵者,都有一种源自生命层次的压制。”
他看了墨白一眼,那眼神复杂难明:“若冯家真是身具龙属血脉的元灵者,又得了帝境龙族精血……届时,在这无尽海上,同阶之中,能与之抗衡者,恐怕寥寥无几。对海兽的统御力,更是会达到一个可怕的程度。”
墨白静静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深处,却有什么东西沉淀下来,变得愈发凝重。他点了点头,对殷珪拱手:“原来如此。多谢殷前辈解惑,晚辈明白了。”
“既然如此,”墨白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目光在殷珪和早已等得不耐烦、周身灵力隐隐波动的望月枭之间转了转,“烦请殷前辈,指点一下我们这位望月副指挥使。还望前辈……手下留情。”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意味深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