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白脸上笑意未减,眼神却锐利了几分。“果然什么都瞒不过指挥使。”
他微微颔首,
“我确实怀疑,这秘境并非善地,极可能是针对人族修士,甚至就是针对元婴修士的一个陷阱。若真如此,它对进入者的数量,或者修为,必有某种‘要求’。我既心生疑窦,又岂会让同门进去填那无底洞?”
他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点冷峭的讥诮,“退一万步,就算里面没有陷阱,是实打实的福地洞天……螳螂捕蝉,黄雀在后。青云宗的人留在外面,万一有点什么风吹草动,好歹也能替诸位,稍稍抵挡一阵突如其来的‘恶客’,不是吗?”
皇甫觉深深看了他一眼,那目光仿佛要将他从皮到骨都拆开看个分明。“滴水不漏……墨道子行事,真是越来越有章法了。”
“指挥使过奖。”墨白端起凉透的茶杯,在指尖转了转,“比起皇朝不声不响布下的大局,我这点自保的小心思,又算得了什么?”
皇甫觉眼皮微微一跳。“你猜到了什么?”
“猜?”墨白放下茶杯,瓷底与桌面轻轻一磕,发出清脆的响声。“我可不敢乱猜。只是有件事,想请教指挥使,还有两位城主。”
他目光缓缓扫过三人,“历经漫长岁月,开启不止一次,那帝境传承,凭什么就一定还留在秘境里,等着后来人去取?你们……为何如此笃定?”
问题抛出,厅内再次陷入安静。
元霓的脸色变了变,看向皇甫觉。
皇甫觉神色不变,只是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细微的波澜。
元霓咬了咬唇,似是下了决心,恨恨开口道:“因为上一次秘境开启,深入核心区域的,是我双星城上一任城主带领的队伍!他们亲眼见到了传承,只是……无法获取。”
“无法获取?”墨白追问。
“是。”元霓吸了口气,声音压低,带着一种压抑的愤懑和屈辱,
“那传承被特殊的禁制封锁,唯有身负特定血脉,或与之同源的力量为引,才能将之牵引出来。上一次,秘境中的妖族、海兽修士,在前期争夺中,就被人族修士……清剿得太干净了。以至于最后关头,无人能引动传承禁制,只能眼睁睁看着它重新隐没。”
墨白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指尖轻轻敲着扶手。“原来如此……需要妖族或海兽血脉为引。看来这一次,皇朝和双星城,都备好了‘钥匙’。”
他话里有话,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扫过皇甫觉。
元霓盯着他:“你那头天乾玄龟,不也是早就准备好的‘钥匙’之一?我更好奇,这等隐秘,你是从何得知?”
墨白摇了摇头,笑容淡了些。“元霓城主,每个人都有不愿示人的秘密,不是吗?”
他巧妙地避开了这个问题,转而道,“那么,现在能否告诉我,那让皇朝如此兴师动众,让双星城甘冒奇险的秘境传承,究竟是什么?也让我这即将出力的‘合作者’,心里有个底。”
皇甫觉沉默地看着他,目光锐利如刀,仿佛在权衡。
半晌,他才缓缓吐出四个字:“你确定,只要天凝草?”
“确定。”墨白回答得毫不犹豫,“不是我的,不强求。是我的,跑不掉。”
皇甫觉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道:“玄墨灵龙,留下的……是它的本命龙珠。”
“龙珠?”墨白眉峰微挑,脸上适当地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惊讶,“由精血、内丹、乃至部分神魂本源,在特定条件下锤炼凝聚而成,几乎蕴含了其主生前大半的修为与传承烙印……若得此物,只要有足够时间和资源,几乎必定能化龙成功。”
“不错。”皇甫觉颔首,确认了他的说法。
墨白的目光在皇甫觉和元霓、元凰之间转了个来回,脸上重新浮起那种了然于胸的浅笑。“既然如此,双星城与神炎皇朝应该还有一份私下的协议吧。”
元霓坦然承认,声音里带着决绝:“我们助神炎皇朝取得龙珠,皇朝允我双星城一个仙器淬体名额,并且,双星城自此纳入镇海司直辖,成为皇朝在无尽海的前哨与支点。”
墨白看向皇甫觉,轻轻“啧”了一声,摇头笑道:“原来如此……好大的手笔,好深的谋划。皇朝这是要在无尽海,落下第一枚重子啊。”
皇甫觉面色平静无波:“驸马言重了。皇朝行事,历来论功行赏。仙器淬体名额固然珍稀,亦按功分配。双星城若能立下大功,得此赏赐,合乎法度。至于管辖……双星城自愿归附,皇朝自然予以庇护,互利互惠罢了。”
“驸马?”墨白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笑话,嘴角弯起的弧度带着明显的嘲弄,“我这点微末道行,就算真入了皇朝,怕是也挤不进那仙器淬体的门槛吧?”
“驸马说笑了。”皇甫觉语气不变,“皇族自有定额,岂是外臣可比。”
“呵。”墨白轻笑一声,不再纠缠于此。他坐直身体,神情变得认真起来,“既然如此,话已说开。我的条件不变:只要天凝草,其余一概不取。以神炎皇朝之力,加上双星城倾力相助,胜算已然不小。”
“我提议公开秘境信息,将水搅浑,把可能暗藏的敌人逼到明处,也让那第五块碎片自动现身。此法看似风险增加,实则能打乱暗中布局者的节奏,于我,于你们,皆是机会。二位城主,指挥使,意下如何?”
皇甫觉与元霓、元凰交换了一个眼神。
元霓看向墨白的目光依旧复杂,但其中的疑虑和抗拒,似乎减轻了些。
元凰则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片刻后,皇甫觉缓缓开口,声音沉凝:“若青云宗果真不参与龙珠争夺,并能于秘境外围,协防可能出现的‘意外’……此事,皇朝可以应允。事成之后,皇朝自有酬谢。”
墨白脸上的笑容扩大了些,眼底却没什么温度。“看,像我这般勤勤恳恳,拿命去蹚路、做交易,最后那最大最甜的果子,终究还是落在你们这些早早知晓剧本的人手里。”
他站起身,拂了拂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不过,各取所需罢了。青云宗那边,我自会去说明。希望届时,我们真的能合作愉快。”
他不再多言,对厅内三人略一颔首,转身便走。
脚步平稳,身影很快没入门外浓郁的、仿佛化不开的夜色之中。
厅内,鲸油灯静静燃烧。
元霓长长吐出一口气,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又像是陷入了更深的疲惫。“他……可信吗?”
皇甫觉没有回答。
他走到窗边,推开半扇雕花木窗。
咸湿冰冷的海风猛地灌入,吹得灯焰剧烈摇晃,在他脸上投下明灭不定的阴影。
“可信与否,不重要。”皇甫觉的声音低沉,融在风里,几乎听不真切,“重要的是,他现在想要的,和我们能给的,刚好在一条道上。至于以后……”
他顿了顿,眼底深处,有一点幽光,比窗外的夜更沉,更冷。
“等他能活到‘以后’再说。”
窗外,夜雾深处,隐约传来遥远的海潮声,一声,又一声,像是某种庞大之物沉睡中的呼吸,缓慢,沉重,压在所有人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