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从半开的窗灌进来,带着深夜特有的湿冷,吹得桌上那盏青铜鲸鱼灯的火苗忽明忽暗。
墨白没点更多的灯,只任由那点昏黄的光晕在室内摇晃,把他投在墙上的影子拉长、扭曲,又缩短、凝聚,像某种不安分的活物。
他靠在椅背上,指尖无意识地点着硬木扶手。
一下,又一下,声音闷闷的,融在窗外规律的海浪声里。
刚才厅中那场谈话,每句话、每个表情、每个停顿,都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
皇甫觉眼底那抹幽光,元霓说话时紧绷的肩线,望月枭沉默伫立时几乎要捏碎的指节……像散落的碎片,需要时间拼出全貌。
“笃、笃。”
敲门声响起,很轻,但在这寂静的夜里清晰得有些突兀。
节奏是两下,间隔均匀,不疾不徐。
墨白点着扶手的手指停住,抬眼看向那扇厚重的门。
他没立刻起身,目光在门板上停留了呼吸那么长的片刻,仿佛能透过木头,看见外面站着的人,以及那人脸上此刻该有的神情。
然后他才站起来,脚步无声地走到门边,拉开铜栓,将门向后拉开。
元霓站在门外。
她换下了白日那身略显正式的城主袍服,只穿了件烟水色的长裙,料子很软,贴着身体的曲线,在昏暗廊灯下泛着流水般的光泽。
长发松绾,几缕发丝垂在颈边,随着她微微仰头的动作轻晃。
她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甚至比在厅中时更淡些,只是那双眼睛,在廊灯映照下,亮得有些过分。
“墨道子,还没歇下?”她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柔,像裹了层薄纱。
“城主不也还没休息。”墨白侧身,让出通道,“请进。”
元霓走进来,带进一阵很淡的香气。
不是脂粉味,更像某种海生植物的清冽气息,混着一丝极难察觉的、仿佛被体温烘暖后的甜。
她在墨白之前坐的那张椅子对面坐下,坐姿并不刻意,甚至有些随意,背却挺得笔直。
墨白关上门,走回自己座位,重新坐下。
他没急着开口,拿起桌上凉透的茶壶,又给自己倒了半杯冷茶,慢慢啜了一口。
茶水涩得发苦。
“你好像,”元霓先开了口,她目光落在墨白脸上,像在细细描摹他的轮廓,
“一点也不意外双星城和神炎皇朝的交易。”
墨白放下茶杯,瓷底碰着桌面,轻轻一响。“仙器淬体,化神机缘。”
他笑了笑,那笑容很淡,落在晃动的灯影里,有些模糊,
“对任何卡在元婴境、往前一步难如登天的修士来说,这份诱惑,不比那虚无缥缈的龙珠来得实在。尤其是……”他顿了顿,看向元霓,“对心有执念,急于获得力量的人来说。”
房间里的气息,似乎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起了些微妙的变化。
那股原本清冽的、海藻般的香气,不知何时变得馥郁起来,丝丝缕缕,无孔不入。
它不再只是气味,更像某种实质的、温软的东西,贴着皮肤盘旋,往呼吸里钻,往骨头缝里渗。
灯光似乎也朦胧了,空气里浮动着肉眼难辨的、暧昧的暖意。
元霓脸上浮起浅浅的红晕,不是羞赧,更像醉酒后自然的酡红,从脸颊漫到耳根,连脖颈都染上淡淡的粉色。
她眼波流转间,那光亮得惊人,水润润的,仿佛含着一汪随时会溢出来的春泉,目光落在人身上,便黏住了,带着钩子似的,轻轻挠着心尖最痒的那处。
墨白看着她,眼神似乎恍惚了一瞬,焦点有些涣散。
他握着茶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松了松。
但就在下一刹那,他体内深处,那自行缓缓运转的《谷神诀》功法,像是被外物侵入领地的猛兽,蓦地加速。
一股清凉、凝实的沉静力量,自丹田升起,迅疾流遍四肢百骸。
所过之处,那股靡靡的暖意、那钻入骨髓的甜香、那让人心旌摇曳的暧昧波动,如同烈日下的薄雪,嗤嗤消融,不留痕迹。
墨白眼中那点恍惚顷刻散去,重新变得清明,甚至比之前更亮,像被冷水淬过的刀锋。
他嘴角弯了弯,露出一个堪称温和,却让元霓心头微微一凛的笑容。
“城主的功法,”他声音平稳,听不出丝毫异样,“似乎又有些不大安分了。”
旖旎的气氛骤然一僵。
元霓脸上的红晕迅速褪去,快得有些不自然。
她眼底那汪春水般的柔光也瞬间敛去,恢复成平日的清亮,只是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挫败和恼意。
她没试图否认,只是轻轻哼了一声,那声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娇嗔,却又因那份刻意,显出几分生硬。“你的功法才真是古怪……对迷情之术的抗性,强得不像话。”
她修炼的《霓裳幻心诀》虽不以杀伐见长,但于无形中影响心绪、动摇心智却是一绝,寻常元婴修士若无防备,在她刻意施为下也难免失神片刻,可眼前这人……
墨白像是没听出她话里那点试探,只摇了摇头:“城主谬赞了。不知深夜来访,所为何事?”
他不再提功法的事,将那点险些失控的涟漪轻轻抹去。
元霓盯着他看了两息,忽然抬手,五指虚空一划。一道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灵光屏障自她指尖扩散开,迅速笼罩了整个舱室,将内外声音彻底隔绝。
做完这个,她才似乎稍稍放松了挺直的背脊,目光重新聚焦在墨白脸上,那里面没了之前的柔媚,只剩下一种冰冷的、锐利的审视。
“神炎皇朝想统御无尽海,”她一字一句,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青云宗,就真的能眼睁睁看着,没有一点想法?”
墨白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元城主此言何意?”
“意思很清楚。”元霓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支在桌沿,这个姿态让她看起来少了几分城主的威仪,多了点属于她这个年纪的女修该有的、咄咄逼人的锐气,
“无尽海不是东荒一隅,这里势力盘根错节,资源丰饶,更连通外海。神炎皇朝的手伸进来,胃口绝不会只满足于一个双星城。青云宗身为东荒魁首,就真能坐视皇朝在此地扎根,日后将触角探向更深处,甚至……威胁到你们?”
墨白听着,脸上没什么波澜,甚至还端起那杯冷茶又喝了一口。“谁统治无尽海,”
他放下杯子,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明天的天气,
“对我来说,区别不大。是几十上百个各自为政、今天结盟明天翻脸的岛主,还是一个说话算数、规矩森严的神炎皇朝,于我而言,不过是交易对象换了张脸。”
他看向元霓,目光平静无波:“皇朝若真能在此地建立起秩序,打通商路,厘定规矩,对我,对青云宗那些想来此历练、交易的弟子而言,未必是坏事。至少,跟一个庞然大物打交道,比跟无数个心思各异的岛主打交道,要省心得多。只要价钱合适,规矩清楚,跟谁做买卖不是做?”
元霓的瞳孔微微收缩。
她预想过墨白很多种反应,或否认,或搪塞,或故作高深,却没想到他如此直白,甚至带着点商贾般的务实冷酷。
她抿了抿唇,那点锐气被这意料之外的答案堵了一下。“所以,你是真的只要那天凝草?除此之外,秘境里的一切,龙珠、传承、可能的其他宝物,你都不动心?”
“我说过,”墨白迎着她的目光,没有丝毫闪躲,“我一向很有诚信。说只要天凝草,就只要天凝草。”
舱室内的空气似乎凝固了一瞬。隔绝法阵的光晕在墙壁上缓缓荡漾,将两人的身影映得有些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