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时间,在双星城那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的诡异氛围中,像指缝里攥不住的流沙,无声淌过。
墨白立在双星城外港一处僻静礁滩上。
他望着铅灰色海天相接处,那里正有一道暗金色的遁光,如同撕开厚重棉絮的利刃,疾速飞来。
遁光敛去,露出一身神炎皇朝镇海司标准玄黑劲装、但脸色比天上铅云还要阴沉几分的望月枭。
他背后,那对“封天之翼”并未完全收起,只是微微收敛了光华,像两柄半出鞘的、时刻准备切割空气的诡异弯刀,在他背后轻轻翕动,带起细微的、令人皮肤发紧的低啸。
墨白的目光,在望月枭脸上停留了不过一瞬,便落在那对翅膀上。
他的眼神很平静,但望月枭却觉得,那平静底下,像是有冰冷的刻刀在反复刮擦他这对视若性命、也代表着他无数次从墨白剑下逃生耻辱的翅膀骨架。
“啧,”墨白忽然轻轻咂了下嘴,像是品出了一丝什么特别的味道,语气平淡得听不出情绪,
“望月副指挥使,你这对宝贝翅膀……保养得不错。看这灵光流转的劲儿,比当年在东荒时,快了至少三成吧?为了逃跑,没少下血本。”
望月枭脸上的肌肉几不可查地抽搐了一下,手指下意识地蜷了蜷,触碰到腰间那根温热的赤金短棍。
他迎着墨白的目光,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充满戒备与怨毒的弧度:“墨道子,有话直说。你这眼神,看得我发毛。怎么,又想试试,是你青云宗的剑快,还是我速度更快?”
“试试?”墨白眉梢微挑,像是真的在考虑这个提议,但他的身体却松弛地站着,没有丝毫剑拔弩张的前兆,
“望月枭,你我之间,是有些旧账,但说到底是抢了几处秘境,断了几次机缘,还没到非要分个你死我活的地步。我墨白杀人,向来只杀该杀之人,只杀挡我道之人。你……目前还不算。”
“不算?”望月枭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眼中怨毒几乎要溢出来,“墨白,收起你这套假惺惺的说辞!你把我从镇海司调出来,带在身边,不就是想找机会羞辱我,报当年我几次三番找你麻烦的旧仇?现在四下无人,海阔天空,不正是好时机?让我看看,你这几十年龟缩在筑基圆满,到底藏了多少见不得人的底牌!”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和压抑的怒意而微微拔高,背后的封天之翼应激般“嗡”地一声轻鸣,青光大盛,周围数丈内的空气都开始紊乱,形成肉眼可见的细微气旋。
墨白却笑了。
那笑容很淡,甚至带着点漫不经心的调侃,仿佛眼前不是剑拔弩张的仇敌,而是个闹别扭的旧相识。
“羞辱你?我闲得慌?”他摇了摇头,目光再次掠过那对光华流转的翅膀,这次带着点货真价实的欣赏,
“我看重的,是它。望月枭,说真的,你是我见过的、同阶修士里,逃命本事最顶尖的那么寥寥几人之一。当年在东荒,至少有三次,我的剑已经递到你喉咙前三寸,硬是被你这对翅膀带着你,像条滑不留手的泥鳅一样,‘嗖’地一下就没了影,让我白费力气。这份保命的能耐,可不是谁都有的。”
“你!”望月枭脸色一阵青白,这话比直接的羞辱更让他难受。
这等于在说,他望月枭在墨白眼里,最大的价值就是“跑得快”,是“杀起来太麻烦,不如留着可能有用”。
墨白仿佛没看到他难看的脸色,自顾自说道,语气转为一种冷静的分析,“当我们需要有人去传递一些,又必须确保送到,并且送信人最好还能活着回来的消息时。一个擅长速度、背景够硬、脑子也不算太蠢的信使,可是很稀缺的资源。”
“信使?墨白!你把我堂堂镇海司副指挥使,当成你青云宗圈养的传信灵鹤了?!”望月枭彻底被激怒了,胸口剧烈起伏,封天之翼猛地完全展开,凛冽的风压吹得礁石上的沙砾簌簌滚动,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灵鹤可没你这么大火气,也没你这么能惹事。”墨白依旧那副气死人不偿命的平静模样,甚至好整以暇地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袖口,
“这次去都元岛,是谈合作,不是开战。大队人马压境,那是逼着都元上人狗急跳墙。就我们两人,姿态放低点,或许还有得谈。但是——”
他话锋一转,目光骤然锐利如针,刺向望月枭:“都元上人是实打实的元婴修士,成名已久。万一,我是说万一,谈崩了,或者那老家伙突然发了失心疯,非要留下我……我一个‘筑基圆满’,肯定是跑不掉的。”
“可要是有你望月副指挥使在,情况就不同了。你那对翅膀一开,元婴初期想留下你也得费点功夫吧?有你这个‘一定能跑掉、并且跑掉后一定会把这里发生的事情添油加醋传回神炎皇朝’的人在旁边站着,都元上人动手之前,是不是得多掂量掂量?”
望月枭的愤怒像是被一盆冰水骤然浇下,沸腾的情绪瞬间冷却,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寒意和憋屈。
他听懂了。墨白这是在拿他当“人形威慑符”和“保险栓”用。
有他在,都元岛投鼠忌器;万一出事,他又是现成的“逃生通道”和“事后举报人”。
这算计,冰冷,直白,将他利用得彻彻底底,偏偏又让他无法反驳。
因为墨白说的,是事实,也是阳谋。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咸湿冷冽的海风涌入肺腑,压下翻腾的气血,又缓缓地、重重地吐出来,仿佛要把胸中所有的郁垒都随着这口气吐尽。他死死盯着墨白那张平静无波的脸,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行。”
这个字说得极其艰难,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
墨白点点头,仿佛只是敲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那就出发吧。跟紧点,望月副指挥使,你这对翅膀金贵,别飞太快,我修为低,跟不上。”
说完,他脚下灰蒙蒙的剑光亮起,不疾不徐地朝着都元岛方向飞去。那速度,果然只是寻常筑基修士的水准。
望月枭脸色铁青,背后的封天之翼光芒吞吐了几下,终究还是收敛了大半灵光,不快不慢地跟在了墨白侧后方,像一头被套上缰绳、却随时可能暴起伤人的凶戾飞禽。
飞行了小半日,都元岛那特有的、宛如一柄斧头的黑色岛礁轮廓,已然在望。
然而,还未等两人靠近,前方海域传来的剧烈灵力波动和冲天的喊杀声,便如同无形的警告,扑面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