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城深处,墨白推开那扇不起眼的乌木院门时,带进了一缕外面更为清冽、也更为躁动的风。
姚妡和沈清两人的目光几乎同时投来,落在墨白身上,带着询问,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终于等到主心骨的松懈。
墨白反手合上门,将那渐起的夜风与远处隐约的海浪声都关在了外面。
他走到桌旁,没坐,只是用指节轻轻叩了叩冰凉的桌面,发出笃笃两声脆响,打破了房内有些凝滞的寂静。
“有件事,”他开口,声音不高,在安静的院落里却字字清晰,“需要你们两人中,去一个。”
姚妡立刻站直了身体,两双眼睛都聚焦在墨白脸上,等待下文。
“拿着我的道子令牌,”墨白继续说道“ 离开无尽海,去东荒,去洗剑城。找到城主林默,将此地局势——遗泽、海图、各方势力、我的猜测,一五一十告诉他,不用添油加醋,也不必隐瞒任何细节。并且将这块留影石交给他,他听了,自然知道该怎么做。”
姚妡的目光在留影石,令牌和墨白平静的脸上来回扫了一下,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她向前踏出一步,声音干脆利落,带着她一贯的明快与坚定:“我去。”
墨白看向她,点了点头。
他手腕一翻,掌中又多了一样东西。
“这是……”姚妡眼中露出一丝疑惑,看着墨白将一片符箓递到自己面前。
“挪移符。”墨白的回答言简意赅。
“挪移符?”
“遇到实在绕不过、躲不开的死局,把灵力灌注进去。它能把你随机扔到百里之外,落地位置不定。但只要不是化神期出手,或者是提前布下能禁锢一方天地的特殊阵法,逃命,应该够了。”
姚妡的瞳孔微微收缩。
她下意识地看向墨白,嘴唇动了动:“公子,这太……”
“东西是死的,人是活的。”墨白打断她“能不用最好。但若真到了要用的时候,别犹豫。”
姚妡深吸一口气,不再多言,只是用力点了点头,将这片奇特的挪移符仔细贴身收好,与那道子令牌放在了一起。
冰凉的触感隔着衣物传来,却让她感到一种奇异的安心。
就在这时,坐在一旁的沈清忽然动了。
她从自己贴身的储物袋中取出一枚玉简。
她站起身,走到墨白面前,双手捧着那枚玉简,递了过去。
“公子,”沈清的声音响起 “这是我早些年零星收集到的,所有关于我寻找之人的线索。杂乱无章,真假难辨,像海里捞针留下的一点水渍……本不该在此时,拿此等私事来烦扰公子。”
她顿了顿,长长的睫毛垂下,在下眼睑投下一小片阴影,掩去了眸中翻涌的复杂情绪,只余下声音里的那份近乎执拗的坚持:
“只是……无尽海广袤,机缘巧合之事谁也难料。若……若公子在纷扰之余,万一、万一有暇,或偶遇相关痕迹……能否请您,顺道稍加留意?”
墨白的目光落在她手中的玉简上,停留了大约一次呼吸的时间。
然后,他伸出手,接过了玉简。
玉简入手,带着沈清掌心残留的一丝微温。
“好。”墨白应了一声,将玉简收起,动作自然,仿佛接过一件寻常物件。
收起玉简,墨白抬眼,目光掠过沈清清减了些许却依旧挺直的身形,再次开口,语气比刚才多了些沉缓,像在陈述一个即将到来的事实:
“姚妡走后,我建议你也尽快寻个由头,离开无尽海。接下来的日子,这里不会再有平静。漩涡会越来越大,直到把水面上所有的东西都卷进去,撕碎。元婴修士,在这里也未必能算安稳。”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洞悉风暴的冷静,和不容置疑的判断。
沈清迎着他的目光,缓缓地,却是极为坚定地,摇了摇头。
她的嘴角甚至向上弯起了一个极淡、极细微的弧度,那不是笑容,更像是一种认命般的,又或是解脱般的了然。
“多谢公子挂怀。”她的声音恢复了些许平日的清冷,却更显空寂,“只是,自海兽巡礼那日起,沈清便已是无处可去之人了。”
她微微侧过脸,目光似乎穿透了砖墙,投向了更远处漆黑如墨、波涛暗涌的海面。“这无尽海,风急浪高,危机四伏,确非善地。然公子在此,此处或许便是沈清如今,唯一还能称之为‘去处’的地方了。”
她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墨白,眸子里映着灵灯的光,清澈见底,不见波澜,却有一种近乎顽固的平静:“我愿留下。修为低微,或难为公子冲锋陷阵,但处理些琐碎杂务,探听些坊间消息,总还能做得。或许也能为公子,多添一双眼睛,一对耳朵。”
庭院里再次安静下来。
姚妡已经收拾好行装,她看着沈清,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将目光投向墨白。
墨白静静地看了沈清片刻。
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和眼底那簇不曾熄灭的、微弱的火苗。
“既然如此,” 他终于再次开口,打破了沉默,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只是做出了决定,“便留下吧。”
他转向姚妡,最后嘱咐,话却是对两人说的:“路上务必小心,避开一切是非,以平安抵达为第一要务。”
姚妡又看了一眼沈清,两人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无需多言,已交换了彼此都懂的意思——保重。
随即,姚妡深吸一口气,不再犹豫,转身拉开院门。
门外,夜色已浓,海风呼啸着涌入,带着更重的湿气和远处港口隐约传来的、仿佛永不停歇的浪潮声。
她的身影迅速没入那片深沉的黑暗之中,如同水滴汇入大海,只留下门轴轻轻回荡的吱呀声。
院门重新合拢,将更多的喧嚣与未知关在了外面。
庭院里,只剩下墨白和沈清两人。
灵灯的光似乎也暗淡了些,将两人的影子长长地拖在青石地面上,随着灯焰的跳跃微微晃动。
沈清默默地走到他身后半步处,安静地立着,目光落在墨白平静的侧脸上,又仿佛透过他,看向了更渺远、更不可知的所在。
“自己当心。风暴要来的时候,最先被卷走的,往往是水面的浮萍。”
沈清微微低下头,看着自己投在地上的、那道纤细却笔直的影子,轻声回应,声音几不可闻:
“是,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