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霓知道墨白说的是事实。
当青云宗和神炎皇朝这样的庞然大物将目光真正投向无尽海时,双星城所谓的“地利”和“先机”,脆弱得可怜。
她所有的算计,在绝对的力量和更高的棋手面前,可能都只是徒劳的挣扎。
“我明白。”她声音有些沙哑,那份一直刻意维持的、属于城主的从容正在剥落,露出底下属于“元霓”这个人的疲惫与无奈,
“所以,我更不会,也不敢在这件事上欺瞒于你。帝境传承,是我们必须得到的希望,天凝草的消息也是我们仅存的、能与你,与青云宗合作的‘诚意’。”
墨白看着她,忽然问了一个似乎与之前所有对话都毫无关联的问题:
“为了你姐姐……赌上自己的一切,甚至可能赌上性命,值得吗?”
元霓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惊骇,像是不敢置信,又像是被猝不及防地戳破了最隐秘的心事。
她张了张嘴,却没能立刻发出声音,只是有些呆滞地望着墨白。
“你……你知道什么?”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我不知道。”墨白摇了摇头,语气依旧平淡,“我只是猜想。你姐姐元凰,是双星城的定海神针,是你们乃至整个双星城在无尽海立足的最大依仗。”
“她的修为,就是你们的命脉。她若道途受阻,双星城必生内忧外患。而你,元霓城主,你长袖善舞,周旋于各方势力之间,为双星城争取喘息之机,为你姐姐争取资源与时间……但有些手段,用多了,终究会反噬。有些路,走上去,就回不了头了。”
他顿了顿,目光平静无波,却让元霓感到一阵冰冷:
“你应该清楚,你那些游走于各方、甚至可能不太光彩的手段,你的未来早已注定?为了这座城,为了你姐姐,你把自己活成了双星城最光鲜也最容易被舍弃的那把刀。值得吗?”
元霓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她怔怔地看着墨白,看着这个年轻得过分、却又敏锐得可怕的男人。
许久,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墨白……墨道子,你真是……聪明得让人害怕。我现在,真的有些后悔选你当盟友了。”
“选都选了,后悔无用。”墨白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下方繁忙的港口,那里船只如梭,人流如织,一派繁华景象,仿佛远离一切风暴。“只希望,秘境开启时,你能有足够的运气和本事活下来。”
元霓也慢慢站起身,走到他身侧,一同望向窗外,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你已经有计划了,对吗?关于如何……应对那个可能的陷阱,如何引出那可能藏在暗处的第五片碎片?”
墨白没有回头,声音顺着海风飘来:“如果都元上人手里的,不是那把关键的‘钥匙’……那事情就简单了。”
“简单?”元霓不解。
“我会毁了我们现在手上的所有碎片。然后,将遗泽秘境的准确开启时间和地点——只要我们能确定的话——用我能想到的最快、最广的方式,传遍整个无尽海。告诉所有人,这是最后一次机会,因为海图已毁,这次若不开,或许就再也没机会了。”
墨白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说晚饭吃什么。
元霓倒吸一口凉气:“你……你这是要把水彻底搅浑!到时候,涌向秘境的,可就不只是现在这几家了!妖族,海兽,那些藏在阴影里的,闻着腥味都会扑过来!那会是一场混战,一场屠杀!”
“是啊。”墨白终于转过身,看着她,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近乎冷酷的笑意,“到时候,可就不止是人族了。所有对遗泽有念想的,无论是人是妖是兽,无论他手里有没有碎片,无论他藏在多深的水底……都不得不被这股洪流卷进来,站到明处。那藏着第五片碎片的,要么带着碎片来分一杯羹,要么就眼睁睁看着秘境开启,自己什么都捞不到。在绝对混乱的局势下,任何精妙的算计,都可能被更直接的暴力冲垮。”
“你这是在玩火。”元霓喃喃道。
“当有人想把所有人都当棋子的时候,最好的办法,就是掀翻棋盘。”墨白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力量,“至于火……谁点的,谁就得负责灭。或者,一起被烧死。”
元霓久久无言。
她发现,自己还是低估了这个年轻人的魄力,或者说……疯狂。这不是计谋,这是阳谋,更是绝境下的豪赌。
“……我会把你这‘掀棋盘’的想法,透露给皇甫觉。”良久,元霓才涩声道,“神炎皇朝那边,需要知道你的打算。他们不会喜欢这个计划,但……或许在别无选择时,也不得不接受。”
“有劳。”墨白点头,顿了顿,忽然道,“等此间事了,若元霓城主有兴趣,可以来东荒走走。无尽海虽大,看久了,也不过是水和岛。岸上的风光,终究是另一番模样。”
这突如其来的邀请,让元霓愣了一下。她看着墨白平静的侧脸,忽然笑了笑,那笑容里少了些惯常的妩媚,多了些真实的怅惘:“有时候,午夜梦回,我也真想上岸去看看,看看没有咸腥海风的地方,看看真正的山川大河是什么模样。只是不知道,经此一役,我是否还有那个机会,是否还能……活着踏上陆地。若真有那么一天,墨小友可愿做我向导?”
“可以。”墨白也笑了笑,这次的笑容里似乎多了点真实的温度,“到时候,我可以带你去洗剑城逛逛。那里的山,很高,很陡,城里的剑修很多,脾气大多不怎么好,但那里的晚霞,映在如林的剑锋上,是别处见不到的光景,想来……应该不差。”
“洗剑城么……”元霓轻轻重复了一遍,眼中掠过一丝向往,随即又被更深的忧虑覆盖,“但愿,真有那么一天吧。”
墨白不再多言,对她微一颔首,转身离开了静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