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星城，城主府，那间可俯瞰大半内港的静室。
窗未全关，带着水汽的风穿堂而过，将室内氤氲的灵茶香气吹散些许。
元霓依旧坐在她那宽大的主位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扶手，脸上惯常的慵懒笑意淡去了几分。
元凰不在，室内只有她和刚刚落座的墨白。
“如果都元上人手里那片，不是开启秘境的‘钥匙’，”
墨白没有寒暄，开门见山，声音在空旷的静室里显得有些冷硬，“我打算，将我们已掌握的所有海图碎片信息，包括位置、特征，全部整合发布，然后公布于整个无尽海。让所有对此有兴趣的，无论人族、妖族，还是海兽，人手一份。”
“啪！”
一声清脆的裂响。
是元霓指尖捏着的那只薄胎瓷杯，杯壁上瞬间蔓延开几道细密的裂纹，琥珀色的茶汤顺着裂缝渗出，沾染了葱白的指尖。
她脸上的神色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波动，那双总是漾着水光的眸子骤然锐利如针，直刺墨白：
“墨白，你疯了？！”
她的声音并不高，却带着一种被强行压抑的惊怒，在静室中回荡。
墨白对她的反应恍若未见，甚至端起自己面前那杯未曾动过的茶，浅浅呷了一口，才继续用那种平铺直叙的语气问道：
“在确认这个决定之前，我需要元霓城主再给我一个准信——你之前肯定地告诉我天凝草，确实存在于遗泽秘境之中。是，或不是？”
元霓胸膛微微起伏了一下，她松开那只裂开的茶杯，任由它歪倒在桌面上，茶渍浸染开一小片深色。
她紧紧盯着墨白，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任何一丝玩笑或试探的痕迹，但只看到一片深潭般的平静。
“……是。”她终究还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我确定，天凝草就在遗泽之中。这是我付出了极大代价才确认的消息。”
“好。”墨白放下茶杯，杯底与玉石桌面轻轻一磕，发出清脆的声响，“那么，元霓城主，我们再来看一个简单的问题。按无尽海的实力分布，按常理推断，这遗泽海图的碎片，最该、也最可能集中在谁的手中？”
元霓眉头紧锁：“你究竟想说什么？”
“正常情况下，拥有开启秘境关键信息的碎片持有者，才最有可能主导这次寻宝，并在最终分配中占据优势。”
墨白不紧不慢地分析，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双星城手握一片，又早早与神炎皇朝达成了合作。两家联手，实力足以压制无尽海绝大多数人族势力，甚至能与妖族、海兽周旋。在这种情况下”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实质般落在元霓姣好却微微绷紧的脸上：
“你们为何还要多此一举，如此‘热情’地，将我青云宗也拉进这场乱局？分蛋糕的人，不是越少越好么？元城主，这个中缘由，可否为我解惑？”
静。
只有穿堂而过的风声，和海浪隐约的轰鸣。
元霓脸上的惊怒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情绪，有被看穿的狼狈，也有一丝如释重负的颓然。
她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起初有些涩，渐渐变得顺畅，只是那笑意并未抵达眼底。
“果然还是瞒不过你。”她摇了摇头，抬手理了理并未散乱的鬓发，这个动作让她重新找回了一些镇定，
“不错，我们确实担心。四片碎片，竟都‘巧合’地落在人族手里，这件事本身，就透着一股不对劲的味道。神炎皇朝势大，但无尽海终究不是他们的地盘，有些水下的东西，他们未必看得清，也未必靠得住。所以，我们需要另一个足够分量的砝码，一个能搅动局势，也能在关键时刻分担风险的盟友。墨道子，你和你背后的青云宗，很合适。”
“所以，你们也怀疑这是个陷阱，或者至少，有人想利用这次遗泽现世做局。”墨白替她说出了后半句，语气平淡无波，
“那你们怀疑的对象是谁？是同样觊觎遗泽的妖族？是与人族素有宿怨的强大海兽？还是我们自己人？”
“不清楚。”元霓坦诚地摇头，眉宇间染上一抹阴郁，“可能是妖族，它们诡诈，擅长玩弄人心。也可能是海兽，某些古老存在的心思，谁又能猜得透？甚至……可能是某些我们不知道的、藏在阴影里的东西。但遗泽秘境，尤其是其中的帝境传承，对双星城而言，至关重要。即便知道前面可能是火坑，我们也不得不跳。”
墨白静静地看了她片刻，那目光似乎能穿透皮囊，看到某些更深的东西。
然后，他缓缓开口，语气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郑重：
“元霓城主，我最后，再确认一次。天凝草，它，真的，确定无疑，就在遗泽秘境之中吗？”
他一字一顿，每个字都清晰无比。
元霓迎着他的目光，没有丝毫闪躲。
静室里只剩下两人轻微的呼吸声，和窗外遥远的海浪声。时间仿佛被拉长，每一息都过得缓慢。
终于，元霓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郑重地、缓慢地点头：
“是。我以双星城历代先祖之名起誓，以我元霓的道心起誓——天凝草，确在遗泽秘境之中。此消息若有半分虚假，叫我元霓神魂俱灭，永堕无间！”
誓言出口，静室内似乎有无形的微风卷过。
墨白点了点头，脸上并没有什么欣喜或放松的表情，依旧是那副平静无波的样子。“我信你。”
他说，然后话锋又是一转，说出的话却让元霓心头发冷，“我已发出青云令。用不了多久，我青云宗数百精锐便会跨海而来。届时，元婴修士的数量，足以短暂碾压无尽海任何一方本土势力。”
“而神炎皇朝的镇海司，也绝不会坐视我宗一家独大，必然会有相应的动作。元霓城主，你应当明白，从你决定拉我青云宗入场的那一刻起，或者说，从碎片集中在人族手中的消息传开的那一刻起，这盘棋，就已经不是双星城能够掌控的了。你们手里的筹码，正在飞快贬值。”
他顿了顿，看着元霓微微发白的脸色，继续道：“我不希望，在这漩涡的中心，我得到的，是一个虚假的目标。”
元霓沉默了。
她放在扶手上的手，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