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星城外，临时锚地。
海浪不知疲倦地拍打着黝黑的礁石，溅起丈许高的白沫，又在海风的撕扯下化作冰凉水汽，扑在脸上，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咸腥。
庞大的青云御波舟静静泊在海湾中，失去了航行时的恢弘气势，更像一头蛰伏的巨兽，通体流转的灵光在晦暗天色下显得有些沉寂。
舟上，丹鼎峰修士们的身影在甲板与船舱间沉默穿梭，进行着例行的维护与警戒，一切井然有序，却透着一股远离宗门、深入异域的紧绷。
墨白立在岸边一块被海浪磨得光滑的巨石上，下摆在潮湿的海风中微微拂动。
他没有看那艘巨舟，目光投向更远处海天相接的混沌线条，那里云层低垂，仿佛酝酿着一场更大的风暴。
林本初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侧三步之外，这位丹鼎峰长老依旧是一身素朴的青袍，面容清癯，只是眉宇间比在宗门时多了几分难以察觉的凝重。
他也在看海，或者说，在看海那边模糊的双星城主岛轮廓。
“宗门的消息，传回来了吗？”墨白开口，声音不高，恰好压过海浪的喧嚣，清晰送入林本初耳中。
林本初没有立刻回答，他抬手，指间一枚青玉符箓无声碎裂，化作点点灵光消散，布下一层隔音的屏障。
做完这些，他才转过脸，看向墨墨白：“玄炎峰主法谕已至。峰主言，在无尽海期间，丹鼎峰所属一应修士，暂听道子调遣。” 他将“暂听”二字，咬得略微清晰了些。
墨白像是没听出那细微的强调，只点了点头，又问：“青云令的回复呢？”
“尚无。”林本初摇头，“无尽海距宗门遥远，纵有传讯秘法，往返亦需时日。道子，可是有急事需禀明宗门？”
“急事倒算不上。”墨白终于将目光从海天尽头收回，落在林本初脸上，那目光平静，却让林本初没来由地感到一丝被审视的微刺感，
“只是有点好奇。林长老，除了天流城那等鱼龙混杂之地，东荒沿海，被我宗长老团掌控的出海门户，应当不在少数。为何此次，丹鼎峰偏偏选了天流城？”
林本初眼皮微不可查地跳了一下。
海风似乎在这一刻变得更加冷硬，刮在脸上有些刺痛。
他沉默了两息，缓缓道：“道子，此乃我丹鼎峰内务。个中缘由，不便向外人道，还请道子见谅。”
“内务……”墨白轻轻重复了一遍，嘴角似乎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又或许只是光影错觉。他没再追问，话锋却陡然一转，切入另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
“林长老久在丹鼎峰，见识广博。依您看，这遗泽海图，当真是个香饽饽，还是……裹了蜜糖的钩子？”
林本初眉头微蹙：“道子此言何意？海图事关帝境遗泽，自是无上机缘，何来钩子之说？不知道子想说什么？”
墨白不答，反而问道：“长老以为，在这茫茫无尽海，真正称得上霸主，势力最强横的，是什么？”
“自是海兽无疑。”林本初答得毫不犹豫，“其族群庞大，血脉强横者不知凡几，深海之中更有我等难以想象的古老存在。便是那所谓‘王’级，类比我人族元婴，数目也远超我等想象。人族修士在此，不过据岛而守，勉强自保罢了。”
“那帝级海兽的传承遗泽，对谁的吸引力最大？”墨白追问，语速平稳。
“自是海……”林本初脱口而出，话音未落，却猛地顿住，眼中骤然闪过一丝惊愕，倏地看向墨白，“你是说海兽？”
墨白迎着他的目光，继续用那种平稳的、近乎剖析的语气说道：
“已知四片碎片下落。双星城一片，神炎皇朝一片，都元岛一片，还有我意外得来的那一片。林长老，你算算，这四片，如今在谁手中？”
林本初的脸色慢慢变了，先前的疑惑被一层骤起的凝重取代，他深吸了一口带着咸腥的冷冽空气，声音压低了几分：“俱在人族修士之手……你的意思是……”
“无论这遗泽是真是假，无论那玄墨灵龙当年因何陨落、留下何等布置，”墨白的声音在海风中断裂，又清晰续上，
“按常理，按实力，按地缘，这遗泽海图碎片，最该疯狂争夺、也最该掌握碎片的，不该是这无尽海真正的主人么？何以如今，四片碎片，竟都‘恰好’流落到了人族手中，还分散在几方并非铁板一块的人族势力里？”
林本初的呼吸似乎凝滞了一瞬，他盯着墨白，眼中光芒急剧闪烁，半晌，才沉声道：“……有人，在暗中推动？想借这遗泽之名，算计进入无尽海的人族各方势力？”
“或许不止是算计人族。”墨白望向波涛起伏的海面，那里暗流汹涌，
“也可能是想让人族、妖族、海兽……所有对遗泽有念想的，都搅在一起，斗个天翻地覆。毕竟，四片碎片在人手，就像四块沾血的肉，丢进了本就饥饿的狼群里。”
“道子认为这海图本身便是陷阱？”林本初的声音越发凝重。
墨白摇了摇头：“不清楚。可能海图是真，秘境也是真，只是有人巧妙地利用了它，布了个局。也可能从根子上就是假的。但无论如何，眼下这碎片分布的‘巧合’，让我觉得，这潭水底下，恐怕不止一条想吃肉的鱼。”
“那道子准备如何应对？”林本初不自觉地用上了请示的语气。
眼前这位年轻道子的心思之缜密、目光之毒辣，已让他无法再将其仅仅视为一个需要保护的宗门后辈。
墨白转过身，朝着双星城的方向迈开步子，声音随风传来，清晰地落入林本初耳中：
“先去都元岛，会一会那位岛主。看看他手里那片，究竟是不是那把最关键的‘钥匙’。之后如何行止……看过钥匙，再论不迟。”
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通往双星城的蜿蜒山道上。
林本初独立于礁石，望着墨白离去的方向，又回头看了看泊在海湾中沉默的青云飞舟，良久，才轻轻吐出一口浊气，那气息在湿冷的海风中化作一团迅速消散的白雾。
他感觉，这次无尽海之行，恐怕要比预想中，凶险得多，也复杂得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