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兽袋里,天乾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荒谬的笑话,发出“嗤”的一声怪响,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和不屑:
“贸易?合作?笑话!天真!”
“我们海兽,还有那些陆地妖兽,远古时代才是这方天地的主宰!你们人族,不过是后来崛起的窃居者!仗着心思灵巧,学会了修炼,才渐渐占了上风。但骨子里,你们是掠夺者,是破坏者!跟你们贸易?学你们那套精细但把路走窄的法子?”
它的声音激动起来:“我们海兽之道,是顺应天地,激发血脉,回归本源!直接吞噬天材地宝,虽然粗糙,但灵力鲜活,更近大道!你们人族那套,是把活生生的天地灵物,硬生生炼制成死气沉沉的丹药、法器,看似提升了利用效率,实则断了自身与天地最直接的联系,也断了那些灵物本身的造化!这是歧路!”
“更何况,” 天乾的语气变得冰冷,带着积郁千年的恨意,“你以为我们不想和平共处?是你们人族先辈,不给我们这个机会!”
墨白目光一凝:“此言何意?”
灵兽袋剧烈晃动了一下,天乾的声音里充满了压抑的愤怒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恐惧:
“几千年前,我们无尽海,乃至整个大陆的妖族,并非没有‘帝’境,甚至帝境之上的伟大存在!那时,我们才是天地间最强的势力!”
“然后呢?” 墨白追问,声音依旧平稳,但眼神已变得深邃如海。
“然后?然后她们就来了!” 天乾的声音发颤,仿佛回忆起了烙印在血脉深处的恐怖画面,“两个人类,一男一女,带着一条龙,一只凤凰,降临无尽海!他们用的……根本不是这世间该有的力量!那是仙术!真正的仙家手段!”
“我们海兽和妖族中,那些站在最巅峰的‘帝’境,乃至更强的存在,在他们面前,脆弱得如同刚出生的鱼苗!屠杀!那是一场彻头彻尾的、不对等的屠杀!短短时间内,所有‘帝’境及之上的伟大存在,全部消失了!”
“自那以后,无尽海再无‘帝’境。妖族也一蹶不振。你们人族,才真正成了这大陆的主宰!而那两个人类,还有那条龙、那只凤凰,做完这一切后就消失了,只留下这个恶毒的‘规矩’——海兽与妖族,永世不得再现‘帝’境!一旦有突破征兆,便会莫名消失!”
墨白的瞳孔,在听到“一男一女,一龙一凤”时,几不可查地收缩了一下。
他脚下的剑光,出现了一丝微不可感的凝滞,但瞬间恢复平稳。然而,一直悄悄留意着他的姚妡,却仿佛捕捉到了那一刹那,这位始终平静如深潭的前辈身上,散发出的、一丝极其罕见的凝重气息。
“你确定是‘仙术’?是‘仙人’?” 墨白的声音放缓,一字一句地问道。
“不是仙人,还能是什么?!” 天乾在袋子里激动地划动着四肢,
“族里代代是这么传的!那力量,超越了一切认知,无视了所有防御,直接针对生命本源和天地法则!不是这方世界的规则!只有传说中的仙界,才可能有那种力量!那两个人,肯定是从上界下来的仙人!”
墨白不再说话。
他目视前方,但眼神焦点却仿佛穿透了无垠的海天,落在了某个极其遥远、甚至可能超越这个世界维度的地方。
仙人下界?
一男一女?玄魁祖师(龙)?凤溪祖师(凤)?
第三把仙器?
“神渊之印”?
几千年前
针对所有“帝境”及以上(对应人族炼虚甚至合体?)的妖族、海兽的清洗?
无数的线索、碎片、传闻开始疯狂碰撞、拼接、衍生出种种可怕的可能性。
如果天乾的说法为真,那么几千年前,并非简单的“人族大能镇压妖族”,而极可能是一场由更高层次力量(仙界)主导的、针对本方世界原生顶级力量的系统性清除!
玄魁与凤溪两位妖兽出身的大乘祖师参与其中,立场微妙。
而“神渊之印”或许就与这场清洗有关。
天地大劫需要清洗“帝境”及以上妖兽?
但仙界有如此力量,能轻易派遣仙人下界清洗,为何不直接统一大陆?
为何之后数千年,仙界干涉的迹象寥寥无几?是规则限制?是代价太大?
还是那场清洗本身,就有更复杂、更不为人知的内情?甚至,下来的所谓“仙人”,其状态和目的,都值得商榷。
“所以,” 墨白缓缓开口,打断了天乾仍沉浸在愤怒回忆中的絮叨,也将一旁听得心神震撼、脸色发白的姚妡惊醒,
“海兽执着于发动‘巡礼’,驱逐乃至屠戮人族修士,除了争夺生存资源,更深层的原因,是源自血脉深处的恐惧与仇恨?是对那场‘仙戮’的本能报复?而金钩妖市背后,愿意与人族、妖族合作的海兽……”
“那是败类!” 天乾尖声打断,充满了鄙夷,“是族群里的软骨蛇!它们被你们人族的丹药、功法、还有那些奇技淫巧迷惑了,觉得我们的路是错的,你们的才是对的!妄图从你们那里学到所谓的‘大道’,简直本末倒置,数典忘祖!”
墨白听着天乾激愤的宣言,脸上却忽然露出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笑意,他轻轻拍了拍腰间的灵兽袋,语气带着一种奇特的缓和:
“好了好了,莫要动气。你们海兽之道,顺应自然,激发血脉,确实有独到之处。尤其是你,天乾玄龟,身负神龟血脉,寿元悠长,根基浑厚,假以时日,未必不能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通天大道。何必与那些‘软骨蛇’一般见识。”
这突如其来的“认同”和夸奖,让灵兽袋里的天乾愣住了,一肚子准备好的慷慨陈词被堵了回去。它呆了呆,才闷闷地、又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舒坦,哼了一声:
“哼……那是自然。我祖上可是有神龟血脉的,岂是那些目光短浅之辈可比?”
姚妡在一旁,看着墨白平静的侧脸,又看看那个不再晃动的灵兽袋,心中涌起一股极其复杂的感觉。
前辈他真的认同海兽的观点吗?还是说,这只是他安抚那只话痨乌龟的手段?而刚才听到的那些关于“仙人”、“清洗”的恐怖秘闻,前辈心里,又在想些什么?
她只觉得,这无尽海的水,远比她想象得更深,更暗。
而身边这位看似只有筑基圆满、却屡屡展现不可思议之能的前辈,他平静的目光下,仿佛倒映着这片深海中,所有隐藏的旋涡与暗流。
剑光依旧向前,穿透越来越浓的、仿佛永远化不开的海雾。
墨白不再询问,天乾也似乎说累了,灵兽袋重归安静。
只有风声呜咽,如同古老冤魂的哭泣,又像是某个被尘封了数千年的、血腥而巨大的秘密,在这深海上空,悄然掀开了一角。
而他们,正朝着那个由“败类”海兽与人族、妖族共同维持的、充满矛盾与诱惑的“中立之地”——金钩妖市,不断靠近。
那片海域,会是风暴的间隙,还是……另一个更大风暴的,风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