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钩妖市的入口,藏在两片如同巨兽合拢的颚骨般、高耸嶙峋的墨黑色礁石之间。
没有门楼,没有匾额,只有一道被常年海水冲刷得光滑如镜、仅容三人并肩通过的狭窄天然石缝。
石缝前寸草不生的礁石滩上,或蹲或站着七八个修士,衣着各异,气息驳杂,修为多在筑基中后期,眼神如同盘旋在屠宰场上空的秃鹫,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估量与一丝躁动的贪婪,扫视着每一个靠近入口的生面孔。
他们并非守卫,更像是一群在“门厅”等候生意、或者寻找“肥羊”的鬣狗。
墨白与姚妡的遁光落下,立刻引来了这些目光的聚焦。
尤其是在姚妡身上——一个容貌清秀、气息纯净的筑基圆满女修,在这混乱之地本身就是一种“资源”的象征。
几道目光变得炽热,但在触及墨白那张平静无波的脸,又稍稍收敛了些许。
能在无尽海活到筑基圆满,还带着这样的女伴招摇,要么是蠢到极点的冤大头,要么就是有些让人看不透的依仗。
墨白对四周的目光恍若未觉,径直走到石缝前。
那里摆着一张被海水盐分蚀出无数孔洞的铁木桌子,桌后坐着个穿着油腻皮褂、满脸倦容、气息在结丹初期的干瘦老者,正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着一本破烂的账册。
他便是此处的执事。
墨白从怀中取出那枚得自乌敖的、刻着鱼钩印记的玉简,轻轻放在铁木桌上。
老者眼皮都未完全抬起,伸出枯瘦的手指,指尖在玉简上那鱼钩印记处随意一抹。
印记微微一亮,旋即黯淡。
确认无误,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痰音,眼皮终于掀开一条缝,浑浊的眼珠在墨白和姚妡身上滚了滚,沙哑道:“一人五百下品灵石,或者等价的玩意儿。妖兽材料、灵草、矿石、丹药,都行。只收现的,不赊欠。”
墨白没说话,直接从储物袋中取出一个小布袋,推到桌上。里面是整一千下品灵石,灵力波动平稳,成色不错。
老者看也不看,枯手一抹,布袋消失。
又从桌下摸出两块巴掌大小、色泽灰白、触手温润、正面刻着一个简易鱼钩图案的玉牌,丢在桌上。
“拿好,丢了补办一千灵石。进去,直走,看到法阵站上去,玉牌亮了就能进。规矩都刻在牌后面,自己看。在里面坏了规矩,死了残了,妖市概不负责。”
说完,他重新低下头,继续翻他那本破烂账册,仿佛眼前两人已是空气。
墨白拿起玉牌,分了一块给姚妡。
玉牌入手微沉,背面果然用极细的灵纹刻着数行小字,无非是“禁止斗法”、“交易自负”、“不得探究他人根底”、“不得破坏阵法”等条目。
姚妡快速扫了一眼,默默握紧。
二人不再停留,转身走进那道狭窄的石缝。
石缝内光线昏暗,潮湿阴冷,脚下是滑腻的、长满青苔的天然石阶,蜿蜒向下。
走了约莫百来步,前方豁然开朗,出现一个十丈见方的天然洞窟。
洞窟中央,地面上铭刻着一个直径约三丈、线条复杂、闪烁着淡蓝色微光的圆形法阵。法阵旁空无一人。
墨白与姚妡对视一眼,踏入了法阵范围。
脚刚站稳,手中的灰白玉牌便自行亮起一层柔和的白色光晕,与脚下法阵的蓝光产生共鸣。
下一刻,强烈的空间拉扯感传来,眼前景象瞬间模糊、扭曲,耳边是低沉的空间嗡鸣。
大约三息之后,脚踏实地的感觉恢复。嘈杂喧嚣的声浪,混合着各种难以名状的气味,如同决堤的洪水,猛地冲进了两人的感官。
他们已置身于一个光怪陆离、难以想象的地下世界。
抬头,上方并非天空,而是一层凝厚无比、泛着幽幽蓝光的透明水幕。
无数巨大的、形态各异的海兽剪影,在那水幕之外缓缓游弋,带起一道道庞大的阴影。
水幕之上,极高极远处,隐约能看到微弱的天光,显示这里确实是海底深处。
一层无形的、坚韧的半球形结界,将海水与这个空间彻底隔绝,只留下那层水幕作为“天穹”。
而他们脚下,是一条宽阔的、以某种淡白色发光矿石铺就的街道。
街道两旁,是密密麻麻、高矮不一、风格迥异的建筑或摊位。
有简陋的兽皮帐篷,有粗犷的岩石垒砌的屋子,有挂着人族风格招牌的木楼,甚至还有直接泡在特制大水缸里的“摊位”。
建筑的材质混合了礁石、兽骨、沉船木、金属残片,拼凑出一种混乱、野蛮却又生机勃勃的奇异美感。
街道上人流穿梭不息。
有气息内敛的人族修士;
有半人半兽、保留着明显种族特征的妖族;
有完全化形、但眼神与举止依旧带着兽类痕迹的“人”;
更有一些干脆维持着庞大本体、只用神识或特定法器交流的海兽,它们占据着较大的摊位,散发着浓烈的腥气。
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兽吼禽鸣、法器碰撞声、还有某些摊位传来的压抑哭泣与哀鸣,混杂在一起,形成一股永不停歇的、混乱而充满欲望的声浪。
空气里弥漫着复杂的味道:海水的咸腥、妖兽的体臭、灵草的药香、血腥气、劣质熏香、腐烂物的气息、以及某种……属于“交易”本身的、铜锈与野心混合的燥热味道。
墨白第一时间悄然展开神识,向四周扫去。
然而,神识甫一离体,便如同撞入了一团粘稠坚韧的胶质,被极大限制在周身数丈范围内,难以延伸,更无法穿透大多数摊位自带的简陋屏蔽。
显然,妖市有特殊的阵法,强力限制神识探查,目的就是模糊所有人的修为底细,将“神秘”与“不可知”作为默认的保护色与博弈筹码。
“果然如此。” 墨白心道,目光扫过结界外那些巡逻的、散发着至少结丹气息的庞大黑影。
冯文征曾说金钩妖市在三个海域轮流开设,现在看来,这海底的庞大市场,很可能只是其中之一。
他想起摊主玉牌背后的“不得探究他人根底”,在这里,每个人都像蒙着一层阴影,交易全凭眼力、胆识和运气。
“前辈,这里……” 姚妡下意识地靠近了墨白一些,怀中幻音狐似乎被喧嚣和混杂的气息惊扰,不安地“嘤”了一声,她连忙轻轻抚摸安抚。
眼前的景象比她听说的、甚至想象的更加混乱、原始,充满了直白的弱肉强食感,与双星城外城那种披着精致繁华外衣的吞噬截然不同,却同样令人心悸。
“跟着,多看,少说。” 墨白低声道,语气平静,当先迈步,汇入了街道上涌动的人流。姚妡连忙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