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白沉默地看着她，片刻后，转向她，语气依旧平静：“你之后，有何打算？若你想离开，我可以给你一些丹药，足够你恢复修为。你也可以选择上岸。拿着这个，”
他翻手取出一枚样式古朴、正面刻着一把简笔小剑的黑色铁牌，递向沈清，“去东荒洗剑城。凭此令牌，你可入城，寻一份差事，安稳度日。或者，找个凡人国度，寻一富庶的凡人家族，担任护卫教头，亦可保你余生衣食无忧，平静生活。”
“修行者…给凡人当护卫？”姚妡忍不住出声，眉头紧蹙，脸上满是不解甚至是一丝被冒犯的怒意，
“前辈，这是什么道理？我们身具灵根，天生就该追寻长生大道，与天争命！怎能自甘堕落，去护卫那些朝生暮死的蝼蚁凡人？这…这与那些被贩卖的炉鼎有何区别？都是浪费这身修为天赋！”
墨白转头看向姚妡，目光平静却深邃，仿佛能穿透她激动的表象，看到其下被双星城和整个无尽海环境塑造出的、根深蒂固的“修士尊卑”观念。
“炼气期的修士，”墨白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砸在礁石上，也砸在姚妡和沈清的心上，“论及真实的厮杀能力，未必强过一个经验丰富、修炼了武学的凡人武者。凡人中的绝顶武者，凭借神兵利器和精湛技艺，袭杀筑基期修士，并非不可能。唯有结丹，灵力与生命力产生质变，寿元大增，才算真正开始超脱凡俗的束缚。”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两个年轻女修：“然而，踏上修行路者如过江之鲫，能成功结丹者，百不存一。剩下的绝大多数，终其一生，都只是在炼气、筑基的泥潭里挣扎。他们占着天生灵根，便觉得自己高人一等，理所应当追求那虚无缥缈的长生，看不起供养他们的凡人。可结果呢？”
墨白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极淡的、近乎虚无的嘲讽：“他们中的大多数，这一生颠沛流离，勾心斗角，为了一点资源打生打死，手上沾满同类的血，心中充满焦虑与恐惧。临到寿元耗尽，回头一看，这一生拥有的真情实感、安稳喜乐，或许还不如一个平凡的凡人农户。”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妻儿绕膝，平淡终老。有时候，身具灵根，未必是上天赐予的机缘，反而可能是一种……诅咒。它给了你希望，却又让你看清那希望永远悬浮在够不到的空中，然后让你在追逐的过程中，失掉所有身为‘人’本该拥有的、最平凡的东西。长生不一定是唯一正确的修行目的，逍遥一生可能也是一种选择。”
姚妡和沈清彻底呆住了。
这番话，如同最冰冷的钢针，刺破了她们认知中某种坚固的东西。
在无尽海，力量就是一切，变强是唯一真理。
没有人告诉她们，这条路的尽头可能是更深的虚无，而起点本身，或许就带着原罪。
天乾玄龟也听得愣了，它晃了晃脑袋，豆眼盯着墨白，忽然问道：“为了逍遥？这就是你修行的目的？可如果你只是为了逍遥，为什么你身上的杀气那么重？你动手时的眼神，龟爷爷我在袋子里都能感觉到冷。如果只是为了逍遥度日，你手上需要染那么多同族的血吗？”
墨白沉默了。海风吹过，拂动他额前的发丝。过了好几息，他才缓缓开口，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几不可查的、近乎疲惫的漠然：
“事不可为，身不由己。有时候，杀人并非所愿，只是无奈。为了活下去，为了保护身边重要的人，我不得不拿起剑。杀着杀着，不知不觉，脚下踩过的尸骨就堆积起来，身上的血洗也洗不干净，修为也到了这般地步。”
他抬起自己的手，手掌干净，手指修长，但在他眼中，或许倒映着别的东西。
“很多人吗？”天乾追问。
墨白的目光投向远处暗沉的海平面，声音轻得像要散在风里：“记不清了。也许有上万了吧。”
“上万？”姚妡和沈清同时倒抽一口冷气，脸上血色尽失，看向墨白的眼神，充满了无与伦比的震撼与恐惧。
她们无法想象，眼前这个始终平静、甚至显得有些疏离的年轻人，手上竟然有如此骇人的杀孽。
这和他口中“追求逍遥”的形象，产生了致命的撕裂感。
墨白似乎并不在意她们的惊骇，重新将目光投向沈清，将手中的洗剑城令牌和另一个装着丹药的小布袋，一起递到她面前。
“这些给你。服丹疗伤，然后离开。我建议你上岸，去洗剑城。那里至少能给你一段时间，去想清楚未来的路。”
沈清看着那令牌和丹药，没有立刻去接。
她眼中激烈的情绪翻涌着，恨意、恐惧、茫然、不甘。
最终，那恨意与不甘占据了上风。她猛地抬头，看向墨白，眼中竟泛起一丝决绝的、近乎疯狂的光芒。
她忽然噗通一声，双膝跪地，对着墨白，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前辈！”
墨白眉头微蹙，没有动。
沈清抬起头，额头上沾着沙土，眼睛赤红，声音因为激动和用力而颤抖：“我不走！我也上不去！我要报仇！为我们岛上下数千条人命报仇！为我自己报仇！”
墨白平静地看着她：“你办不到。海兽巡礼，非你一人之力可抗。仇恨只会烧死你自己。”
“我知道我办不到！”沈清嘶声喊道，眼泪再次汹涌而出，“但我不能就这么算了！前辈，求您，让我跟在您身边一段时间！我不要丹药，不要安稳，我只想…只想找到我的小姨！巡礼那天她并不在，但我相信她没死！她一定还活着！只要找到她，她一定有办法！她比我强，她一定能想到办法报仇！”
“元婴期修士？”墨白眼中掠过一丝思量。
“是！”沈清急切道，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我小姨是族里天赋最高的，她一定还活着，可能也被卖到了某个地方……前辈，求您带上我，帮我留意打探！只要找到小姨，我…我和小姨，愿意为前辈做任何事！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她再次重重磕头，额头抵在粗糙的沙石上，不肯抬起，肩膀因为激烈的情绪而剧烈抖动。
荒岛上，只剩下海风呜咽，和沈清压抑的、绝望中迸发出一丝希望的哭泣。
姚妡抱着幻音狐，默默地看着跪伏在地的沈清，又看看沉默不语的墨白，眼神复杂。天乾玄龟缩了缩脖子，似乎觉得这场面有些让它不自在，嘟囔了一句：“人族，真是麻烦。”
良久，墨白看着跪伏在地、身体微微颤抖的沈清，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
“好。你先跟着吧。”
沈清猛地抬头，脸上泪痕混杂着沙土，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混合着狂喜与感激的光芒。
“多谢前辈！多谢前辈！”她又要磕头。
“起来吧。”墨白转身，望向北方，那是风暴角的方向，也是妖族控制的金钩妖市下个月将开放的地方，“跟上。我们先离开这里。”
他当先御起剑光。
灰蒙蒙的剑光在这荒凉的孤岛上亮起，如同黑暗中一点微弱的、却固执不肯熄灭的星火。
沈清挣扎着爬起，紧紧攥住了墨白给她的那枚洗剑城令牌和丹药袋，仿佛攥住了某种虚无的承诺。
姚妡默默扶了她一把，带着她登上自己的柳叶法器。
天乾玄龟嘟囔着，被墨白重新收进灵兽袋。
身后，那座荒芜的小岛，连同岛上那场关于仇恨、绝望、逍遥与血腥的短暂对话，很快被翻涌的墨蓝色海水与无边的黑暗吞没，仿佛从未有人停留。
只有咸涩的海风，依旧不知疲倦地吹拂着，带着永恒的呜咽，掠过这片被诅咒的、名为无尽的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