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脸上血色尽褪,嘴唇哆嗦着,半晌,才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
“男的……基本都死了。反抗的,逃跑的,都被杀了……尸骨无存。女的……”
她闭上眼睛,两行清泪无声滑落,混合着脸上的污垢,
“姿色好点的,或者修为天赋还行的,被抓了…像我一样。剩下的老弱病残…我不知道,也许也死了,也许被海兽驱散…”
“被抓的女修,被卖到哪里去了,你知道吗?”墨白追问。
沈清痛苦地摇头,声音哽咽:
“不知道…一被抓,就被分开,打上禁制,塞进特制的笼子…我只记得被运了很久,中间转手了几次,最后被那个怪物买下,扔在妖市…”
这时,一旁沉默的姚妡,忽然低声开口,语气带着一种置身事外的平淡,却更显残酷:
“各大有实力的岛屿、商会,甚至一些修为高深的散修,都会买。”
“在无尽海,能弄到手的双修功法不少,女修炉鼎一向是紧俏货。”
“尤其是修为尚可、元阴未失的。双星城的外城很多姐姐,最早也是这么来的。”
她顿了顿,看向墨白,眼中带着一丝疑惑,“前辈为何问这个?”
墨白目光微凝,没有立刻回答姚妡,而是仿佛自言自语般低声道:
“这是我疑惑之处。若按常理,海兽发动巡礼,是为了报复、清洗,为何会刻意留下女修,甚至形成一条贩卖的产业链?”
“这中间的环节,利益流向何处?最初的命令,是否发生了某种变化?”
他话音未落,腰间那个灰扑扑的灵兽袋忽然一阵蠕动,天乾玄龟那慢吞吞、带着浓重鼻音的声音闷闷地传了出来:
“变化?嘿……小子,你倒是敏锐。”
“按最古老的传统,巡礼所过,寸草不留。全部杀光,或者驱赶出海域,才是正理。”
“留活口?尤其是留你们人族女修活口?那是近几百年才慢慢多起来的事。”
“最早是谁带的头,因为什么,龟爷爷我也不清楚,只是听说与元灵血脉有关。”
“反正不知不觉,很多‘将’境甚至‘王’境的大人麾下,都开始这么干了。无利不起早嘛。”
墨白伸手,将天乾玄龟从灵兽袋中放了出来。
磨盘大小的玄龟落地,背甲上玄奥的纹路在昏暗的天光下泛着微光,它伸缩了一下脖子,豆子般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四周。
最后落在靠坐在石壁下、因为它的出现而瞬间脸色惨白、身体僵直的沈清身上。
沈清看到这只口吐人言、气息明显是结丹海兽的玄龟,眼中爆发出难以遏制的恐惧,下意识地就要向后退,却撞在石壁上无处可退,只能死死盯着天乾,呼吸急促。
“莫怕。”墨白的声音及时响起,平静无波,
“它叫天乾,暂时算是我的合作者,不会伤你。”
沈清惊疑不定地看着墨白,又看看那只似乎对她没什么兴趣、正悠闲打量荒岛景色的玄龟,紧绷的身体缓缓放松了一些,但眼中的戒备丝毫未减。
墨白重新看向天乾,问道:
“海兽对妖族聚居的岛屿发动巡礼,也是如此?也会特意留下妖族俘虏贩卖?”
“妖族?” 天乾晃了晃脑袋,
“那倒不太一样。妖族的小崽子,还有那些血脉特殊、长得顺眼的,也可能被留下。”
“你们人族不是挺喜欢契约妖族当灵宠、坐骑么?有市场呗。”
“不过妖族性子烈,宁死不屈的多,留下的反而少。”
“哪像你们人族女修,禁制一打,多半就认命了,好摆布,买主也多。”
墨白眼中若有所思:
“所以,现在的海兽巡礼,除了原有的‘清洗’与‘报复’,实际上还衍生出了一条针对人族女修以及部分妖族的捕奴与贩卖链条。”
“参与其中的海兽势力,能从中获取利益,而接收这些‘货物’的,是无尽海乃至更远地方的人族、妖族势力。一种畸形的利益共生?”
“你要这么理解,也行。”
天乾无所谓地甩了甩短尾巴,
“反正对海里的一些家伙来说,灵石、丹药、人族那些稀奇古怪的法器,可比把你们全杀光更有吸引力。报仇是祖训,赚钱是现实。不冲突嘛。”
它忽然想起什么,豆眼转向墨白,带着好奇:
“对了,之前在妖市,你到处打听擅长追踪的海兽,想干什么?抓什么东西?”
墨白没有隐瞒:“碧海青蛟。”
“碧海青蛟?”天乾愣了一下,随即发出一阵像是憋笑的咕噜声,
“你想抓那头一心想化龙想疯了的碧海青蛟?”
“小子,不是龟爷爷我打击你,你抓不到它的。”
“哪怕你是人族元婴,在海里抓一头半步王境的碧海青蛟?难,难如登天!”
“只要它往深海一钻,往那些连我们海兽都不敢轻易踏足的古海沟、绝地里一躲,你上哪儿找去?”
“无尽海是我们海兽的主场,不是你们陆地上那些妖兽。在海里,同阶的人族修士,十个有九个打不过我们海兽。这是天时地利!”
墨白对天乾的“打击”不置可否,只是平静道:
“所以,我没打算单凭自己去找。我想和金钩妖市背后,那些能够影响甚至控制部分海域巡礼、对这片海域了如指掌的海兽势力,做一笔交易。”
“交易?”天乾的豆眼睁大了些,
“什么交易?你能拿出什么东西,让那些眼高于顶的家伙帮你抓一头有可能化龙的碧海青蛟?它虽然还没到王境,但在将境里也是顶尖,血脉特殊,潜力不小,很多海兽大人都盯着呢。你凭什么?”
墨白缓缓吐出一句话,声音不高,却让在场两人一龟都愣住了:
“我可以给它们一个上岸的机会。或者,对等的资源。甚至让化神期修士,收它们为徒,传授人族正统修行功法。”
“上岸?!”
这两个字如同惊雷,炸响在沈清和姚妡耳边。
两人几乎是同时抬头,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那光芒中混合着渴望、震惊、以及一丝本能的怀疑。
但随即,想到自身处境和传闻中岸上的种种,那光芒又迅速黯淡下去,只剩下更深的茫然。
天乾玄龟更是把脖子伸得老长,豆眼死死盯着墨白,仿佛要看出他是不是在说胡话:
“上岸?你让海兽上岸?小子,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岸上是什么光景?”
“岸上,”墨白语气平淡,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会比这里稍微稳定一些。有更明确的规矩,更集中的资源,更完善的传承。”
“当然,争斗、算计、压迫一样不少,甚至更加隐蔽和制度化。”
“但至少,没有周期性的、无法抵抗的‘海兽巡礼’。”
“散修的处境依然艰难,但若天赋足够,肯低头,总能找到一条缝隙钻进去,换取修炼资源,一步步往上爬。”
“规矩?资源?”天乾咀嚼着这两个词,带着海兽特有的不解,“什么意思?说清楚点!”
“意思就是,”墨白看了一眼旁边神色变幻的沈清和姚妡,缓缓道,
“岸上的宗门、皇朝、大家族,垄断了几乎所有的灵脉、矿藏、福地。”
“低阶散修想要获得修炼资源,大多只能依附这些势力,为他们工作,完成任务,换取丹药、灵石。”
“这是一种更温和、也更牢固的剥削。”
“但如果你天赋异禀,被大势力看中,收入门下,那你获得的资源,会比在无尽海当一个朝不保夕的岛主,要多得多,也安全得多。”
沈清忽然开口,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混合着痛苦与恨意的激动:
“那也比这里好!比这里好一千倍,一万倍!”
“至少……至少不用每天提心吊胆,不知道什么时候,海兽就像天灾一样扑过来,把你拥有的一切,你的家,你的亲人,你的未来……全都撕得粉碎!”
“然后像垃圾一样,把你丢到市场上卖掉!”
她的眼睛赤红,泪水再次滚落,但这一次,里面燃烧的是熊熊的恨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