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那座如同深海巨兽消化腔般污浊、混乱、充满罪恶腥气的金钩妖市,墨白驾驭着那道灰蒙蒙的剑光,带着姚妡以及新救下的、气息奄奄的女修,飞行了约莫一个时辰,直到视线尽头出现一座荒僻的、仅有数里方圆、植被稀疏、遍布黑色礁石的小岛。
剑光落下,激起一圈干燥的尘土。
岛上乱石嶙峋,几株歪斜的、叶子枯黄的低矮灌木在咸涩的海风中瑟瑟发抖,空气中弥漫着烈日暴晒后的岩石气味和淡淡的鸟粪腥臊。
这里荒凉,了无生机,但也因此足够隐蔽,暂时远离了海上那些游弋的猎食者与妖市的喧嚣。
墨白寻了一处背风、相对平整的礁石凹陷处,挥手布下一道简单的、用于遮蔽气息和视线的结界,范围不大,仅够三人容身。
灵光如同水波荡漾,将内外隔绝。
姚妡搀扶着那名几乎无法自己站立的污秽女修,小心地让她靠坐在一块相对光滑的石壁下。
女修的身体依旧在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破烂的法袍下,裸露的皮肤上新旧伤痕交错,有些已经结痂,有些还在渗出淡淡的血水。
她低垂着头,凌乱的发丝遮住了脸,只有那双从发隙间露出的眼睛,依旧空洞,但深处却藏着一丝被陌生环境重新激起的、如同受惊小兽般的恐惧。
墨白没有立刻说话,只是从储物袋中取出一个青玉小瓶,倒出两粒龙眼大小、色泽乳白、散发着清冽药香的丹药,蹲下身,递到女修面前。
“服下,固本培元,调理内息。”
他的声音平静,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女修耳中。
女修的身体猛地一颤,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和递到面前的丹药惊吓到,她条件反射地向后缩了缩,背脊抵住冰冷的石壁,抬起眼,惊恐地看着墨白。
那双眼睛里,有对丹药的渴望,有对伤势的恐惧,但更多的,是一种对一切馈赠背后可能代价的、深入骨髓的怀疑与抗拒。
她在妖市见过太多用一颗丹药、一块干粮,就轻易买走一个人全部尊严和未来的交易。
墨白保持着递出丹药的姿势,没有催促,也没有收回,只是平静地迎着她的目光。
他的眼神里没有怜悯,没有施舍,也没有欲望,只有一种近乎冷漠的澄澈,如同无波的深潭。
僵持了约莫三息。
或许是伤势的痛苦压过了恐惧,或许是墨白眼神中那种奇异的“无害”感让她稍稍放松,又或许是她已经虚弱到无法再思考更多。
女修颤抖着伸出脏污、枯瘦的手,指尖触碰到了那两粒温润的丹药,迅速抓过,看也不看,猛地塞入口中,囫囵吞下。
仿佛那不是救命的丹药,而是需要尽快处理掉的烫手山芋。
丹药入腹,很快化开,一股温和但持续的药力开始沿着受损的经脉缓缓扩散,滋润着干涸的丹田,平复着体内紊乱的灵力。
女修苍白的脸上,渐渐恢复了一丝极其微弱的血色,虽然依旧虚弱,但至少那股随时可能熄灭的生命之火,似乎稳住了。
她靠在石壁上,急促的呼吸慢慢平缓,眼睛却依旧带着警惕,死死盯着墨白,仿佛在等待他开出“价码”。
“不用害怕。”墨白开口,声音依旧平稳,他站起身,走到几步外另一块礁石上坐下,与女修保持着一个让她觉得相对安全的距离,“我名墨白,人族修士。你叫什么名字?”
女修嘴唇动了动,声音嘶哑干涩,如同破旧风箱:“沈……清。”
“沈清。”墨白重复了一遍,点了点头,“你先调息,化开药力。待伤势稍稳,我有几个问题问你。如实回答即可。”
沈清没说话,只是用那双依旧带着惊惶的眼睛看了墨白一眼,然后缓缓闭上了眼睛,开始竭力引导体内那点微薄的灵力,配合丹药之力,修复着千疮百孔的身体。
只是她的身体依旧紧绷,并未完全进入深层次入定,显然并未完全放下戒备。
姚妡抱着幻音狐,安静地坐在墨白侧后方不远处,目光偶尔扫过沈清,眼中带着复杂的神色——同为女修,她能想象沈清经历了什么,但双星城的经历又让她对“同情”这种东西有些陌生和别扭。
她只是默默地从自己储物袋中取出一小壶清水和一点干粮,轻轻放在沈清身边触手可及的石头上。
时间在寂静中流淌,只有海风吹过礁石缝隙发出的呜咽,以及远处隐约的海浪声。
约莫过了两三个时辰,天色渐渐暗沉,海天交接处泛起暗淡的橘红。
沈清体内那股温和的药力已基本化开,原本混乱微弱的灵力恢复了些许平稳,虽然距离痊愈还差得远,但至少行动无碍,神识也清明了许多。
她缓缓睁开眼,目光首先落在身边的水和干粮上,喉咙滚动了一下,但没有立刻去拿,而是转向墨白,声音比之前清晰了些,却带着一种刻意压抑的、冰冷的平静:
“你……想问什么?”
墨白抬眼,目光落在她脸上,没有寒暄,直接切入核心:“海兽巡礼,攻击你们岛屿的那一次,规模如何?来了多少海兽?领头的,是什么境界?”
沈清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眼中瞬间掠过一丝深刻的痛苦与恐惧,仿佛那个噩梦般的场景再次在眼前闪现。
她用力咬了咬下唇,直到尝到一丝血腥味,才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反问道:“你问这些……做什么?”
“我需要了解。”墨白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我会解开你的禁制,你也服了我的丹药。作为交换,我需要信息。你只需如实回答,之后你若想离开,我可再赠你一些丹药,助你恢复。若想留下,亦需证明你的价值。”
他的话语直白而现实,没有虚伪的安慰,反而让沈清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一丝——明确的交易,比模糊的“善意”更让她觉得可以理解。
她沉默了几息,似乎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平复翻腾的心绪,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回忆的冰冷:
“攻击我们的那一拨……领头的,是三头。它们气息很可怕,隔着很远,就能感觉到那种让人喘不过气的威压。岛上的前辈说,那是元婴期的海兽。具体是元婴什么层次,我不清楚,但它们的本体很大,像三座移动的小山”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继续道:“跟在它们身后的海兽密密麻麻,根本数不清。从海里,从天上到处都是。炼气期、筑基期的海兽多如蝗虫,其中还混杂着很多相当于我们结丹期的……它们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岛上的防御大阵,只撑了不到半个时辰,就……”
她的声音开始颤抖,说不下去了,双手死死攥紧了破烂的衣角。
墨白没有催促,等她稍微平复,才问:“你们的岛算何等规模的岛屿?”
“中……中型岛屿。”沈清努力让声音平稳,“有一名元婴,两位结丹后期的长老坐镇,常驻修士过百,还有几千凡人……”
“活下来的,有多少?”墨白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