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时间，墨白带着姚妡，如同滴水融入湍流，在这片光怪陆离的妖市中穿行。
他看似随意地逛着，目光却锐利地扫过每一个摊位，不时停下，向摊主询问是否有擅长追踪的海兽。
得到的回答大多是否定，或者指向一些品阶低下、灵智未开的普通海兽，不符合他的要求。
姚妡默默跟随，怀中的幻音狐似乎渐渐适应了喧嚣，偶尔探出小脑袋，琉璃紫的眼睛好奇地张望。
她看着墨白从容不迫地与形形色色的摊主——人族、妖族、化形海兽——交谈，姿态不卑不亢，问话直指核心，心中那份对这位前辈的认知，又在悄然加深。
他似乎永远清楚自己要什么，并且有足够的耐心和手段去寻找。
就在他们经过一处位于街角、光线略显昏暗、摊位由几块发黑的浮木和破烂渔网搭成的角落时，墨白的脚步顿住了。
这个摊位很冷清，与周围的喧嚣格格不入。
摊主蹲在阴影里，看身形是个魁梧的汉子，但皮肤呈现一种不健康的灰蓝色，上面布满细密的、类似鱼鳞的纹路，脖颈两侧隐约有鳃裂的痕迹。
他气息晦涩，带着浓重的、化不开的海腥味与淡淡的血腥气，显然是化形海兽，且杀戮不少。
引起墨白注意的，不是摊主，而是摊位上唯一的“货物”。
那是一个蜷缩在潮湿冰冷地面上的女修。
她穿着看不出原本颜色的破烂法袍，袍子上沾满暗褐色的污迹，头发蓬乱纠结，遮住了大半张脸。
露出的手腕和脚踝瘦骨嶙峋，皮肤苍白，布满了新旧不一的伤痕。
最令人心惊的是，她周身灵力波动微弱且混乱，修为似乎只有筑基初期的样子，而且明显被某种霸道的手法禁锢、封印了。
她一动不动，只有微微起伏的胸膛证明她还活着，但那双从乱发缝隙间露出的眼睛，空洞、麻木，映照着水幕投下的幽蓝光影，仿佛早已死去。
墨白走了过去，在摊位前停下，目光落在女修身上，问道：“她这是怎么回事？”
阴影里的摊主抬起头，露出一张粗犷凶悍、带着一道狰狞疤痕的脸，灰蓝色的眼睛冰冷无情，如同打量货物般扫了墨白一眼，瓮声瓮气道：“海兽巡礼捞上来的货。本来是个岛上有点身份的，巡礼过后，岛没了，就成了‘散修’。受了重伤，灵力驳杂，卖相不好，挂了很久没出去。怎么，有兴趣？”
墨白眼神微凝：“海兽巡礼……还专门抓人？”
“当然抓。” 摊主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残酷的笑容，“每个有主的岛屿，都会给常驻的修士发放身份铭牌。有了铭牌，在无尽海走动，才算有点保障，至少证明你不是无根浮萍，死了可能有人查。可一旦遇上‘海兽巡礼’，岛屿被破，铭牌要么毁了，要么就没用了。岛上所有人，不管原来是什么身份，一夜之间，全都成了散修。”
他踢了踢地上女修的小腿，女修身体一颤，向里缩了缩，却发不出声音。
“成了散修，在这无尽海，就等于成了可以随意处置的‘货’。”
摊主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最寻常不过的事情，
“运气好的，被抓去挖矿、做苦力。运气差的，像她这样受了伤、价值不高的，就会被扔到各个妖市，便宜处理。人族修士，尤其是女修，在这里一向好卖，稍微齐整点的，一上架就被人挑走了。就她，砸手里了。你要吗？便宜给你，随便给颗你们人族的丹药就行，治伤的、补气的，都行，我最近正好需要点人族的丹药尝尝。”
墨白看着地上那如同破碎人偶般的女修，沉默了片刻，问道：“你要什么丹药？”
“都行，有点灵力就行。” 摊主显得有些不耐烦，“赶紧的，别耽误老子生意。”
墨白不再多言，从储物袋中取出一个玉瓶，倒出一颗龙眼大小、色泽温润、散发着淡淡草木清香的丹药——正是最普通不过的下品培元丹，常用于筑基修士固本培元，调理轻微内伤，价值大约几十下品灵石。
他将丹药递了过去。
摊主接过丹药，凑到他那类似鱼鼻的鼻子前，深深吸了一口气，灰蓝色的眼睛亮了一下，喉结滚动：“嗯……闻着不错。金线草、茯苓、玉髓芝……火候还行，灵力也足。行，成交了！”
他爽快地将丹药收进怀里，然后从腰间解下一块黑黢黢、刻着简易符文的木牌，丢给墨白：“喏，拿着。捏碎这牌子，她身上的禁制就解了。之后是死是活，就跟我没关系了。在妖市里别弄出太大动静就行。”
墨白接住木牌，入手冰凉粗糙。
他看了一眼地上依旧毫无反应的女修，对姚妡道：“带上她，我们走。”
姚妡愣了一下，看着地上那气息奄奄、污秽不堪的女修，眼中闪过一丝不忍，但更多的是一种物伤其类的寒意。
她咬了咬唇，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将那女修扶起。
女修身体轻得吓人，几乎没什么重量，靠在她身上，依旧没有反应，只有微弱的呼吸。
墨白不再看那摊主，转身朝着来时的方向，也就是那传送法阵的位置走去。
姚妡连忙搀扶着女修跟上。
身后，那鱼鳞摊主将那颗培元丹在手里抛了抛，看着墨白三人离去的背影，咧了咧嘴，低声嘟囔了一句：“人族真是些奇怪的家伙。一颗味道还不错的丹药，换一个没用的破烂划算。”
他重新蹲回阴影里，等待着下一个可能的买家，或者，下一批从“巡礼”中捞出来的“货物”。
妖市的喧嚣依旧，光影流转，无数交易在唾沫横飞与灵石叮当声中达成。
墨白用一颗普通的培元丹，换回了不知还能不能燃起生命之火的破碎灵魂。
这笔交易是否划算，或许只有这片深邃而黑暗的海底，以及那笼罩在无尽海上空、已持续千年的无形禁制，才能给出最终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