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莫一炷香后，客舍的门被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推开。
元霓款步而入，脸上依旧带着那完美无瑕的、混合着威严与媚惑的笑容。
而她身边，跟着脸色比刚才更加苍白、嘴角还残留着一丝未擦净的血迹、气息萎靡的姚妡。
姚妡低垂着头，不敢看墨白，也不敢看元霓。
“墨小友。” 元霓目光在墨白身上一转，笑容不变，语气带着一丝歉然，“手下弟子愚钝，连伺候人都做不好，实在是丢了我双星城的脸面。方才我已略施薄惩。”
她说着，轻轻拍了拍姚妡的肩膀，姚妡身体又是一颤。
“既然墨小友觉得她还算伶俐，愿意收作婢女使唤，那也是她的造化。” 元霓看向墨白，眼波流转，“只是这丫头笨手笨脚，日后还需小友多加调教才是。”
墨白起身，拱手道：“城主言重了。既是合作，互相探探底，实属寻常。墨某年轻气盛，若有冒犯之处，还望海涵。” 他话锋一转，
“不过，有件事墨某倒是好奇。昨日海上，都元上人与那位殷岛主，为何在见到晚辈后，便匆匆离去？可是墨某哪里做得不妥，冲撞了二位前辈？”
元霓掩口轻笑，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小友多虑了。那两位啊，是看到了丹鼎峰队伍经过附近海域的踪迹，知道青云宗此番在无尽海似有要事。他们啊，是怕惹上不必要的麻烦，这才暂避锋芒罢了。毕竟，在这海上，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墨白恍然：“原来如此。多谢城主解惑。” 他沉吟片刻，道：“既然如此，那墨某是继续留在贵城等候消息，还是可以自行外出走动，探寻所需之物的线索？”
“小友说哪里话。” 元霓笑容更盛，“我双星城从未想过限制小友自由。小友想去何处，但去无妨。只是……” 她看了一眼姚妡，
“让这丫头跟着，路上也能打个下手，传递个消息，方便些。小友意下如何？”
墨白点头：“如此甚好。那墨某明日想去金钩妖市见识一番，听闻那里是无尽海一大特色，或许能寻到些有趣的东西。”
“金钩妖市？” 元霓眼中精光一闪，“小友想买什么？或许我可代为留意。”
“想寻一只擅长追踪、尤其对蛟龙之气敏感的海兽或妖兽。” 墨白坦然道，“方便日后，搜寻那碧海青蛟的踪迹。”
元霓深深看了他一眼，缓缓点头：“好。妖市之内，鱼龙混杂，小友多加小心。若有消息，我会让姚妡及时告知。希望小友莫要忘了今日承诺。”
“城主放心。” 墨白神色郑重，“承诺之事，墨某铭记。”
元霓不再多言，对墨白含笑点头，又淡淡瞥了姚妡一眼，转身翩然离去。
房门关上。
墨白从储物袋中取出一个玉瓶，倒出两粒散发着清凉药香的淡绿色丹药，递给兀自站在一旁、身体微微发抖的姚妡。
“服下，打坐调息，修复伤势。” 他语气平淡，听不出太多情绪。
姚妡接过丹药，没有立刻服下，而是再次跪地，对墨白叩首：“多谢前辈赐药。”
墨白摆了摆手，自己走到蒲团前坐下，闭目调息，不再理会。
姚妡服下丹药，药力化开，苍白的脸上恢复了些许血色。
她在屋角另一个蒲团上坐下，也开始运功疗伤。房间内陷入寂静，只有两人绵长而轻缓的呼吸声。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姚妡伤势稳定，她缓缓睁开眼，看向对面依旧闭目、气息沉凝如山的墨白，犹豫了一下，低声开口：“前辈……”
“说。”
“晚辈……晚辈之前也见过几位剑修。” 姚妡的声音带着困惑与好奇，“他们大多只是御使剑形法器，攻击凌厉些，但与前辈相比，似乎完全不同。前辈的剑，让人感觉恐惧。”
墨白没有睁眼，声音平静地传来：“你看到的，不是剑修。只是用剑的修士。”
“有什么区别吗？”
“剑修，” 墨白缓缓道，“修的不是剑，是意。极于情，极于诚，极于一念。或为守护，或为杀戮，或为逍遥，或为破灭。将这份心意、信念、乃至对天地的理解，凝练如一，化为己用，便是剑意。我的剑意，是斩破虚妄的锋利。所以我的灵力、我的功法、我的一切修行，都只为让这份‘锋利’更纯粹，更极致。心中有剑，万物皆可为剑。心中有枪意、刀意，道理相通。手中拿的是什么，反而不重要了。”
姚妡听得似懂非懂，喃喃道：“所以……真正的剑修，其实很少？”
“能凝练出自身剑意，并以此为核心构建修行体系的，万中无一。” 墨白道，“大多数用剑者，不过是将其当作一件更锋利的工具，追求的是剑招、剑诀、或者剑器本身的威力，与寻常法修无异。”
“可是……” 姚妡想起无尽海关于剑修的恐怖传言，“他们都传言，剑修同阶无敌，是真的吗？”
墨白终于睁开了眼睛，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平静无波，却让姚妡觉得自己的问题有些幼稚。
“哪有什么无敌。” 墨白摇头，重新闭上眼，“剑修攻伐犀利，进展迅捷，但往往杀劫更重，心魔易生，对资源、悟性、心性要求也苛刻。法修手段繁多，阵修借天地之力，丹修器修各有其道，体修性命双修……修行之路，因人而异，因道而异，岂是简单‘无敌’二字可以概括？”
姚妡若有所思：“所以……传言是假的？”
“也非全假。” 墨白淡淡道，“只是东荒万年以来，有数位最终得道飞升的大能，恰好都是以剑证道。他们留下的传说太过耀眼，久而久之，便给后人留下了‘剑修更强’的印象罢了。就像你们双星城，不也因为两位城主皆是女修，且功法特殊，便给人‘只收女修、擅长双修’的固有印象么？”
姚妡身体微微一僵，沉默下去。
“你似乎对剑修很感兴趣？” 墨白问。
姚妡低声道：“只是……觉得前辈与众不同。而且，前辈明明可以不管我死活……”
墨白打断她的话，声音依旧平淡无波：“既然你要跟着我一段时间，那便好好跟着。我不喜欢麻烦，换个人，还要重新适应，更麻烦。你只需做好你该做的，该你知道的，我自会告诉你。其他的，不必多想。”
姚妡抬头，看着墨白在昏暗光线中沉静如雕像的侧影，怀中的小狐狸似乎感应到她的情绪，轻轻“嘤”了一声。
她轻轻抚摸着小狐狸柔软的毛发，心中的恐惧、迷茫、困惑，似乎被这平淡的话语和指尖的温度，稍稍熨帖了些。
“是，前辈。” 她低声应道，重新闭上眼，开始继续运功，只是这一次，她的心绪，似乎不再像之前那般纷乱无助了。
窗外的夜色，渐渐浓稠。
内城深处，某间燃着鲛人脂灯、布置得奢华靡丽的寝殿中，元霓倚在软榻上，手中把玩着一枚留影玉简，里面正是姚妡“转述”的、关于墨白“看不上她”、“欲与元霓结为道侣”以及“化神机缘为真”的话语。
她美丽的脸上，笑容依旧，只是那笑容深处，寒光凛冽，如同暗礁下涌动的、能将巨轮撕碎的暗流。
“丹鼎峰……玄炎峰主……仙器淬体……道侣……” 她红唇微启，无声地念着这几个词，眼中的贪婪与算计，在跳跃的灯光下，明明灭灭。
她指尖用力，玉简化作齑粉，从她指缝簌簌落下，如同无声的阴谋与杀机，悄然弥散在这看似平静的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