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茶馆,墨白看似漫无目的地在街道上闲逛,姚妡沉默地跟着。
穿过几条略显冷清的街道,前方出现一片以巨大原木和粗麻布搭建起来的简陋棚区,入口处有修士把守,里面传来阵阵或低沉或尖锐的兽吼禽鸣,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野兽腥臊、粪便以及某种血腥气。
棚区门口挂着一块歪斜的木牌,上面用朱砂写着“妖兽坊市”四个大字。
墨白脚步未停,径直向入口走去。
守在入口的是两名炼气后期的壮汉,眼神凶悍,见墨白靠近,其中一人立刻上前一步,伸出粗壮的手臂拦住,瓮声瓮气道:“站住!坊市重地,闲人免进!有邀请函吗?”
墨白停下脚步,看向姚妡。
姚妡上前一步,低声道:“这位是……”
墨白抬手止住她的话,直接从怀中取出那枚元霓给的、刻着双星伴月的客卿巡察令,在那壮汉眼前晃了晃。
壮汉看到令牌,脸色顿时一变,凶悍之气尽去,换上一副恭敬中带着谄媚的笑容,连忙侧身让开:“原来是城主府的贵客!小的有眼无珠,您请,您请!”
进入坊市,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加杂乱喧嚣。
一个个简陋的摊位或笼舍挤在一起,里面关押着形形色色的妖兽。
有磨盘大小、甲壳狰狞的铁背龟,有翅展数尺、眼神锐利的铁爪鹰,有通体火红、喷吐着细小火苗的赤鳞蟒……大多是低阶妖兽,相当于炼气、筑基层次,灵智低下,野性未驯,在笼舍中焦躁地冲撞嘶吼。
买家也多是炼气、筑基期的修士,在摊位前挑挑拣拣,与摊主讨价还价,声音嘈杂。
墨白在坊市中缓缓穿行,目光平静地扫过一个又一个笼舍,对那些低阶妖兽似乎并无兴趣。
姚妡跟在他身后,起初只是默默跟随,但当她经过一个角落的摊位时,脚步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目光落在摊位角落里一只被关在特制水晶小笼中的生物上。
那是一只通体雪白、只有巴掌大小、毛茸茸的小狐狸。
它蜷缩在笼子一角,耳朵尖上各有一撮淡淡的粉红色绒毛,一双眼睛是剔透的琉璃紫色,此刻正水汪汪地望着外面,透着无助与惊惶。
它似乎没什么力气,只是偶尔发出细微的、仿佛带着某种奇特韵律的“嘤咛”声。
墨白察觉到姚妡的停顿,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也看到了那只小白狐。
他走到摊位前,摊主是个一脸精明相的干瘦老头,修为在筑基初期。
“这是什么狐?” 墨白问。
“哎哟,贵客好眼力!” 老头立刻堆起笑容,“这是妖兽幻音狐的幼崽,您别看它现在小,养好了,长大了能发出迷惑心神的音波,对付同阶修士有奇效!而且长得漂亮,很多女修都喜欢养着当灵宠玩……”
墨白对老头的吹嘘不置可否,他看向姚妡:“你喜欢这个?”
姚妡似乎没料到墨白会直接问她,脸上掠过一丝慌乱,下意识摇头:“不……只是,幻音狐的音波天赋,与我等修习音律、魅惑之术的修士,确实……有相辅相成之效。不过,”
她声音低了下去,“此兽品相纯净,价格想必不菲,晚辈……灵石不够。”
墨白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转头对那摊主道:“这只狐狸,什么价?”
老头眼珠一转,伸出三根手指:“三百……不,五百下品灵石!这可是难得一见的纯色幼崽!”
墨白面无表情:“一百五。”
“哎哟!贵客您这价砍得太狠了!这品相,这潜力……”
“两百。不卖我走了。” 墨白作势欲走。
“别别别!成交!两百就两百!” 老头连忙喊道,脸上做出肉痛的表情,手脚麻利地打开笼子,用一根特制的细绳套住幻音狐的脖子,递给墨白。
墨白付了灵石,接过细绳,并未多看那瑟瑟发抖的小狐狸一眼,转身,直接将绳子塞到了姚妡手里。
姚妡愣住了,捧着那细绳和毛茸茸、温热的小生命,有些不知所措地抬头看墨白。
“拿着吧。” 墨白语气平淡,仿佛只是随手给了一件不值钱的小玩意,“算是今日陪我逛这乏味城市的补偿。日后若有机会回到东荒,或许可以替你留意一下幻情灵狐的踪迹,那才是真正与你们功法契合的上等灵兽。这只先养着玩吧。”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向坊市外走去。
姚妡站在原地,低头看着掌心那团温软雪白的小东西,小狐狸的琉璃紫眼也正怯怯地望着她。
她指尖动了动,轻轻抚摸了一下小狐狸的头顶,感受到那细微的颤抖和逐渐平息的恐惧。
她抿了抿唇,将小狐狸小心地抱进怀里,用衣袖拢住,然后快步跟上了墨白的背影,低低的声音随风飘散:“……多谢。”
回到内城客舍,已是傍晚。墨白在蒲团上盘膝坐下,准备调息。
姚妡抱着幻音狐,站在门边,显得有些局促,似乎不知该进该退,也不知自己该待在哪里。
“你自便。” 墨白头也不回地道。
姚妡迟疑了一下,轻轻将吃饱后蜷缩在她袖中睡着的小狐狸放在屋角的软垫上,然后走到墨白身侧的另一个蒲团边,却没有坐下,而是缓缓跪坐下来,身体微微前倾,用一种极其柔顺、甚至带着一丝恳求的姿态,抬眼看向闭目调息的墨白。
“墨……墨前辈。” 她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墨白没有睁眼:“有事?”
“我……” 姚妡咬了咬下唇,仿佛用尽了勇气,低声道,“要不您与我双修吧。否则……否则我回去,无法向师尊交代。”
墨白终于睁开了眼睛,侧头看她,目光平静无波:“这是元霓城主的明确要求?”
“师尊…未曾明言。” 姚妡摇头,眼中露出一丝茫然与认命般的苦涩,“但……但以往被师尊安排来‘服侍’贵客的师姐们,最终…都是如此。这是惯例。”
“惯例?” 墨白嘴角扯出一抹极淡的、近乎没有的弧度,那弧度里没有温度,“你的任务,只是‘陪同’与‘监视’。至于其他,并非必须。况且……”
他坐直身体,面对姚妡,声音清晰而冷静,如同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我乃剑修。寻常双修功法,于我而言,效用微乎其微。而若与我强行双修……” 他顿了顿,目光骤然变得锐利如出鞘的剑锋,“你必死无疑。”
“什么?!” 姚妡浑身一颤,脸上血色尽褪,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惊骇。
墨白不再多言,心念微动。
一股冰冷、纯粹、凝练到极致、仿佛能切割万物灵魂的灰白色剑意,骤然自他体内透出!并非攻击,仅仅是释放出那么一丝存在的气息。
“嗡——!”
屋内空气仿佛瞬间被无形的锋刃切割、冻结!桌上的茶杯表面出现细微的裂痕,墙角那株灵植的叶片无风自动,边缘竟有枯萎卷曲的迹象!而距离最近的姚妡,更是如遭重击!她只觉得一股无可抵御的、充满毁灭与杀戮气息的恐怖意志,如同冰冷的钢针,狠狠刺入她的识海!
她闷哼一声,周身灵力瞬间紊乱,护体灵光明灭不定,整个人如同被抽掉了骨头,软软地瘫倒在地,脸色惨白如纸,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滚落,眼中充满了无边的恐惧,仿佛看到了尸山血海,万剑穿心!
那恐怖的剑意只出现了短短一瞬,便如同潮水般收敛,消失得无影无踪。屋内重归平静,只有姚妡粗重惊恐的喘息声,证明着刚才那并非幻觉。
墨白看着她狼狈的模样,声音依旧平淡,却字字如冰锥砸下:
“现在,你觉得你这副身子,能承受得住我这身灵力?与我双修,不是采补,是自杀。元霓城主让你来,不是给你机缘,是让你来送死的。或许,她是想用你的命,来试探我的底线,或者……验证些什么。”
姚妡瘫在地上,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眼中的恐惧渐渐被一种彻骨的寒意和后知后觉的绝望取代。送死…是啊,那样的剑意,哪怕只是一丝气息,就让她神魂欲裂,若真的灵力交融……她恐怕瞬间就会被那狂暴锋锐的剑元撕成碎片!师尊她真的不知道吗?
“我……我该怎么办?” 姚妡声音嘶哑,带着哭腔,挣扎着想爬起来,却浑身无力。
墨白看着她,片刻后,才缓缓道:“你回去,直接告诉元霓城主。就说,我墨白看不上你,嫌你修为低微,媚术粗浅。但念你尚有几分伶俐,暂且收作婢女使唤。并告诉她,待我此次师门任务完成,返回东荒后,可请我师尊玄炎峰主出面,与元霓城主结为道侣。届时,你便算是我提前送予未来道侣的‘婢女’,她看在未来的‘道侣’面子上,或许能饶你一命,不再追究你此次‘未能完成任务’之过。”
姚妡听得愣住了,与师尊结为道侣?这……
“至于其他事情,” 墨白补充道,“你之前该如何传递消息,之后便依旧如何。只需在关于‘双修’之事上,按我教你的说便是。”
姚妡呆呆地看着墨白,似乎一时无法消化这巨大的信息量和突如其来的“生路”。她嘴唇哆嗦着:“你……你为何要帮我?就不怕我将你这些话,原封不动告诉师尊,对你不利?”
墨白重新闭上眼睛,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淡:“我是来与双星城合作的。我给出了我能给的价码,自然也希望看到你们的诚意。至于城主是否对我不利……”
他顿了顿,睁开眼,目光深邃地看了姚妡一眼,“你只需将我最后这句话,务必带到——化神机缘,是真的。她可以放心。”
姚妡浑身一震,看着墨白那深不见底的眼睛,仿佛明白了什么,又仿佛更加困惑。但她知道,这是她唯一的救命稻草。她挣扎着,以头触地,对墨白行了一个大礼,声音哽咽:“多……多谢前辈指点!姚妡……铭记在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