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霓离去后,内城这间精致客舍里的空气仿佛被抽走了最后一丝暖昧的甜香,重新被深海特有的、带着淡淡灵木与潮气的清冷填满。
墨白独立窗前,望着院中几株修剪得过分整齐、透着一股匠气的灵植,脸上那副混合着“失言”懊恼与强作镇定的表情早已消失无踪,只剩下惯常的、深潭般的平静。
手指无意识地在窗棂上轻轻叩击,节奏稳定,如同某种无声的算计在缓缓推进。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门扉被无声推开。
一道身影立在门外晨光投下的光晕里。
是个女子,穿着与元霓风格相近、但质料和款式都明显次了一等的水绿色纱裙,云鬓梳得一丝不苟,露出一张清秀却透着明显紧张与忐忑的脸。
她年纪看起来与墨白相仿,修为赫然也是筑基圆满,但气息远不如墨白凝实,反而有种强行催谷、略显虚浮之感。
她双手交叠在身前,指甲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墨……墨前辈。” 她声音不高,带着刻意训练的柔顺,却掩不住一丝紧绷,“晚辈姚妡,奉城主之命,前来服侍前辈起居。” 她说完,并未直接进入,而是在门口微微屈膝,行了一礼,眼睛快速地瞟了墨白一眼,又迅速垂下。
墨白转过身,目光在她身上扫过,如同平静的湖面掠过飞鸟的倒影,无波无澜。
“筑基圆满……” 他开口,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拿来‘服侍’人?元霓城主,好大的手笔。看来双星城,果然是人才济济,筑基修士多如过江之鲫,随意驱使。”
这话听不出是赞是讽。
姚妡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头垂得更低,声音更柔:“城主交代,晚辈……晚辈修行尚可,或能在前辈突破结丹之际,略尽绵薄之力,护法一二。”
墨白走到房中的蒲团坐下,并未让姚妡进来,也未让她一直站着,仿佛她的存在与这房中的桌椅摆设并无不同。
“突破结丹?” 他唇角似乎极淡地勾了一下,那并非笑容,更像是一种洞悉的漠然,“有劳城主费心。不过,我丹鼎峰弟子,最不缺的便是丹药,尤其是金还丹之类助益结丹之物。我停留在筑基圆满,非是不能突破,而是刻意打磨,求一个道基无瑕,灵力圆融,为的是日后碎丹成婴时,能多几分把握,走得顺畅些。”
他语气随意,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但“道基无瑕”、“碎丹成婴”这些字眼,落在姚妡耳中,却重若千钧。
她放在身前的手,指尖蜷缩了一下。
这就是大宗门弟子的底气么?将无数散修梦寐以求的结丹机缘,视作可以随意延迟、只为打磨基础的寻常步骤?
“至于护法……” 墨白抬眼,目光再次落在姚妡脸上,这一次,停留的时间稍长,带着一种审视的锐利,
“我看你的媚术火候,与元霓城主相比,怕是还差得远。形似而神不逮,徒具其表,惑得了寻常血气方刚之辈,于我无用。”
姚妡脸上那强作的柔顺终于出现一丝裂痕,一抹羞愤的红晕从耳根泛起,但很快被她压下。
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迎向墨白的目光,眼中竟也带上了一丝属于筑基圆满修士的倔强:“师尊神通,晚辈岂敢相比。晚辈只是奉命前来,照料前辈起居,前辈若有驱使,吩咐便是。”
“奉命……” 墨白咀嚼着这两个字,不再看她,重新望向窗外,“既然是‘照料起居’,那我想去外城走走,看看这无尽海闻名的‘销金窟’,姚姑娘可愿带路?”
“自然。” 姚妡立刻道,“城主有令,晚辈需时刻陪同前辈。”
“那便走吧。”
白日的双星城外城,与夜晚是截然不同的两张面孔。
夜晚的喧嚣、暖昧、浮华与欲望,在晨光下如同退潮般敛去大半,显露出些许疲惫与真实的底色。
街道上行人稀落了许多,那些夜间流光溢彩的楼阁大多门户半掩,只有少数茶馆、食肆开着门,透出些微烟火气。
空气里的脂粉香被晨风稀释,混合着海水的咸腥和早点摊子传来的、属于凡俗的五谷香气,形成一种奇异的、慵懒而略显寂寥的氛围。
姚妡落后墨白半步,沉默地引路。
她的步态经过严格训练,轻盈而规矩,裙摆甚至不会过多摆动。
墨白走得不快,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街道两旁,实则在观察着那些早起忙碌的凡人摊贩、零散出入店铺的低阶修士,以及偶尔掠过的、穿着与姚妡相似服饰、行色匆匆的双星城女弟子。
两人走进一家临街的、看起来还算干净的茶馆。
茶馆里人不多,只有两三桌客人在低声交谈。
墨白选了张靠窗的桌子坐下,姚妡迟疑了一下,在他对面坐下,背脊挺得笔直。
小二上了两壶最普通的灵茶,茶叶粗劣,灵气淡薄。
墨白并不在意,自顾自倒了一杯,浅啜一口,目光落在窗外。
“听说,双星城有两位城主。” 墨白忽然开口,声音不高,恰好能让姚妡听清,“元霓城主,昨日我已见过,风姿确实不凡。却不知另一位又是何等人物?”
姚妡捧着茶杯的手微微一紧,抬眼看墨白,见他神色平静,仿佛只是寻常闲聊,才低声道:“元凰城主是晚辈的师伯。她修为高深,已至元婴中期,是城中真正的定海神针。只是师伯她向来潜心修炼,不喜俗务,城中一应事务,大多由师尊打理。”
“元婴中期……不喜俗务……” 墨白重复了一遍,若有所思,“倒是出乎意料。我还以为,这等繁华之城,两位城主当是齐心协力,共掌权柄才是。”
姚妡没有接话,只是低头喝茶。
墨白转过目光,看向她,话锋一转:“还有个问题,我甚是好奇。为何双星城……似乎只招收女修?此等规矩,在无尽海倒是独一份。”
姚妡放下茶杯,这次回答得很快,似乎早有腹案:“此乃立城之初便定下的规矩,据说是元凰师伯亲自定下。具体缘由……晚辈入门晚,并不知晓。只知内城弟子选拔、修炼事宜,由元凰师伯掌管;外城诸般营生、往来接待,则由师尊负责。”
“哦?” 墨白眉梢微挑,“如此说来,这外城诸多产业,茶楼酒肆,勾栏赌坊,都是元霓城主的私产了?”
“是。” 姚妡点头,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外城收益,大多用于维持城池运转,供养内城弟子修炼。”
墨白点了点头,不再追问,转而问道:“你可曾听说过……海神祭?”
姚妡眼中闪过一丝茫然,摇了摇头:“未曾听过。可是某种海上的祭祀仪式?”
墨白看着她茫然的双眼,知道从她这里恐怕问不出更多,便不再多言,放下几块银钱,起身道:“茶喝完了,走吧,再去别处逛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