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光未透，墨白与姚妡已悄然离开双星城内城那片甜腻压抑的脂粉香气笼罩之地。
两道遁光，一灰一青，自岛屿东侧不起眼的礁石滩升起，很快便撕开晨雾，融入铅灰色的天海之间，朝着金钩妖市的大致方位疾驰而去。
风声呼啸，带着深海独有的咸冷。
墨白御使着那道灰蒙蒙、毫不起眼的剑光，速度看似不疾不徐，实则异常平稳。
姚妡跟在侧后方丈许处，驾驭着一件品质尚可的柳叶状飞行法器，身姿依旧保持着那份被训练出的规矩，只是怀中多了一团雪白——那只幻音狐幼崽被她用软布小心包裹，藏在袖中，只露出一个毛茸茸的小脑袋，琉璃紫的眼睛好奇地张望着下方飞速掠过的墨蓝海面。
飞了小半个时辰，远离了双星城那些星罗棋布的附属小岛，四下里只剩下无垠的海与天。单调的风浪声中，墨白的声音忽然响起，不高，却清晰穿透风声：
“你去过金钩妖市么？”
姚妡似乎愣了一下，才意识到是在问自己，连忙摇头：“未曾进去过。只是……听师姐们说起过一些传闻。那里门槛极高，寻常修士，若无引荐，连外围海域都靠近不得。”
“一直待在双星城修行？” 墨白又问，目光平视前方，仿佛只是随口闲聊。
姚妡沉默了片刻，怀中幻音狐似乎感觉到她的情绪，轻轻“嘤”了一声。
她摸了摸小狐狸的头顶，才低声道：“不是。我原本出生在一座叫‘珊瑚屿’的小岛上。家族不大，父母都是结丹修士，岛上还有百十来个炼气期的族人，靠采集附近的珊瑚灵珠和几种浅海灵草为生。”
“后来呢？”
“……没了。” 姚妡的声音更低了，带着一种经年累月沉淀后、近乎麻木的平淡，“岛屿被灭了。不是被其他修士，是……海兽巡礼。”
墨白御剑的身形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海兽巡礼？” 这个词，他还是第一次听说。
“嗯。” 姚妡似乎并不意外他的不知情，无尽海太大，很多惨剧只局限于特定海域，
“无尽海说到底，是海兽的地盘。有些开了灵智、修为高深的海中霸主，会每隔几十年、上百年，不定期的集结起庞大到难以计数的海兽群，像是潮水涨落一样自然，对它们划定范围内所有有人族修士活动的岛屿，进行清理。驱逐，或者直接屠灭。就像海浪冲刷沙滩，抹去所有痕迹。这就是‘海兽巡礼’。”
她的描述平静，却透着一股深入骨髓的寒意。那不是有预谋的战争，更像是某种自然天灾，是这片海域原始主人对“入侵者”周期性、无差别的清扫。
“人族修士，无法联合抵抗？” 墨白皱眉。
“很难。” 姚妡摇头，海风吹动她的额发，“单个修士，同阶或许不惧海兽。但当数以万计、十万计的海兽，在深海霸主的驱使下，从四面八方、从海底每一个缝隙涌上来时……什么阵法，什么防御，都像纸糊的一样。”
“除了结丹修士或许能自保逃脱，元婴也只能勉强护住少数人。大多数岛屿，只能放弃，四散逃命。所以你看，无尽海岛屿无数，但像双星城这样敢建立永久城池、聚拢大量凡人和低阶修士的，少之又少。大多都是些随时准备丢弃的临时据点和散修窝棚。”
墨白若有所思：“那金钩妖市……”
“它是例外。” 姚妡接口道，语气里也带着一丝不解和隐隐的敬畏，“据说妖市背后，是人、妖、化形海兽三方都认可的、几个神秘势力共同维持的‘中立区’。在里面交易，无论买卖什么，都要向背后的掌控者缴纳高额费用，但换来的是绝对的‘经营自由’和某种程度上的安全。只要不坏规矩，哪怕是人族和化形大妖面对面交易彼此族人的尸骨材料，也没人管。”
“什么都能交易？” 墨白目光微凝。
“嗯。” 姚妡点头，抱紧了怀里的小狐狸，“至少传闻里……是这样。”
二人不再说话，继续向前飞遁。
下方海水颜色越来越深，渐渐变成一种近乎墨黑的蓝，天空的云层也更厚更低，仿佛要压到海面上。这种环境让人不由自主地心生压抑，仿佛正飞向某个巨兽的咽喉。
就在墨白神识习惯性地向下扫过，评估着这片陌生海域的潜在风险时——
“轰！轰！轰！轰！”
下方原本平静的墨色海面，毫无征兆地炸开数十道粗大无比、裹挟着浑浊泥沙和破碎水草的水柱！
这些水柱并非随意喷发，而是如同精心布置的陷阱，从各个角度，封死了他们前后左右甚至斜上方的空间，带着沉闷的巨响和千钧之力，狠狠撞向两道遁光！
每一道水柱的冲击力，都堪比结丹初期修士的全力一击！
“小心！”
墨白低喝一声，声音未落，拉住姚妡，脚下灰蒙蒙的剑光骤然暴涨！
颜色依旧不起眼，速度却陡然提升了数倍！不再是平稳飞行，而是如同游鱼般，在密集如林的水柱缝隙间，做出一个个近乎直角转折的、违反常理的急速变向！
剑光拖出模糊的残影，险之又险地贴着几道水柱的边缘擦过，带起刺耳的音爆和气浪！
姚妡只来得及惊呼半声，她勉强操控自己的柳叶法器，却发现自己那点御器技巧，在这突如其来的狂暴变向和速度下，根本无从发挥，只能被动地依附在墨白的庇护下，如同狂风巨浪中的一片叶子。
就在墨白刚刚从一片水柱的夹缝中冲出——
“哗啦啦——！！！”
正前方的海面，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狠狠撕开！一道巨大、修长、覆盖着深邃蓝宝石般鳞片的影子，破开滔天巨浪，缓缓抬起了它那威严而狰狞的头颅！
碧海青蛟！
它比“海神祭”时显得更具压迫感，或许是因为脱离了那神圣仪式的氛围，此刻的它，完全展露了海中霸主的凶戾。
三十余丈长的身躯半浮出海面，每一片鳞甲都流转着冰冷的光泽，头顶那对莹白玉角在晦暗天光下闪烁着寒芒，龙须飘动，一双巨大的竖瞳，正冷冷地、带着一种人性化的嘲弄与贪婪，锁定了空中那两道“渺小”的遁光。
而随着它的现身，周围海面如同沸腾！密密麻麻的黑影破水而出，或大或小，形态各异——有利齿森然的锯齿狂鲨，有挥舞着巨螯的赤甲毒蟹，有触手狂舞的深海鬼章，有通体骨刺的怪鱼……。
数十头海兽，从筑基到结丹中期不等，如同最忠诚的士兵，拱卫在碧海青蛟周围，将这片海域围得水泄不通！浓烈的妖气、血气、腥气混合在一起，形成一股令人作呕的恐怖灵压，沉沉地压在天空。
“是……是它！” 姚妡面无血色，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死死攥着墨白衣角的手，骨节发白，“前辈！是碧海青蛟！师尊说过，它……它至少是结丹圆满！我们……我们快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