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面上,重新恢复了平静。
只有尚未平息的波澜,和空气中残留的淡淡血腥与灵力余韵,诉说着刚才那场短暂、冷酷、效率高到令人心悸的杀戮。
墨白悬浮空中,玄衣之上,纤尘不染。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干净修长、刚刚夺走两条结丹修士性命的手指,眼神无悲无喜。
然后,他按照海图标识,朝着都元岛的方向,不疾不徐地御剑而去。
仿佛刚才只是随手清理了几只聒噪烦人的海鸟。
约莫一炷香后,在航线前方不远处,一片稀薄的雾气边缘,一道深蓝色的遁光略显迟疑地悬浮着。
正是去而复返的柳元宗。他脸色依旧有些苍白,肩头衣衫破损,隐有血迹,显然陈源奎那一记隔空刀光让他也受了不轻的伤。
他目光紧张地扫视着后方海面,当看到那道不急不缓、破雾而来的灰蒙蒙剑光,以及剑光上那道玄色身影时,他瞳孔一缩,脸上瞬间挤出一个混合了如释重负、后怕、以及极度复杂的笑容,主动迎了上去。
“墨……墨道友!您没事真是太好了!方才情势危急,柳某不得已先行突围,想着引开部分敌人,再设法回来接应道友……”
柳元宗语气急促地解释着,眼神却不由自主地往墨白身后空荡荡的海面瞟。
墨白的剑光在柳元宗面前十丈处停下。
他踏在剑上,海风吹动他额前的发丝,露出一双平静得令人心寒的眼眸。
他看着柳元宗,看了足足三息,才缓缓开口,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
“试探完了?”
柳元宗脸上的笑容骤然僵住,如同被冻住的鱼。他喉咙滚动了一下,强笑道:“道友……您这是何意?柳某不明白……”
“从我踏上极元岛开始,”墨白打断他,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冰冷的、剖开一切伪装的锐利,
“你们就在评估。评估我的价值,评估我的实力。方才一路,你停了四次。按你所说,沿途设有暗哨。若真如你所言,哨点被无声拔除,是极大凶兆。以你结丹中期的修为和对这片海域的熟悉,即便神识不如我,在对方暴起发难、灵力波动无法完全掩饰的瞬间,你也绝无可能毫无察觉。”
他微微向前倾身,目光如冷电,刺入柳元宗闪烁不定的眼睛:“你不是没发现。你是故意,将我引入那个包围圈。你想看看,面对三名结丹修士,其中还有一名后期的绝杀之局,我会如何应对。若我实力不济,死在那里,对你们而言,不过是死了一个无关紧要、或许还带着麻烦的‘岸上来客’。若我隐藏了实力,活了下来,甚至反杀了他们——”
墨白顿了顿,嘴角极其细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那不是一个笑容,而是一种洞悉一切的冰冷嘲讽:
“你才会像现在这样,回来‘接应’,然后,说出你,或者说,你背后那位都元上人,真正想让我去做的事情,对吗?,柳长老?”
柳元宗脸上的血色,这一次是彻底褪得干干净净。
他身体几不可查地晃了一下,仿佛脚下的飞船都有些不堪重负。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任何声音。对方不仅看穿了他的试探,甚至连他背后的动机都猜得八九不离十!
足足过了好几息,柳元宗才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缓缓地、艰难地点了点头,声音干哑如同破旧风箱:“墨道友明察秋毫。柳某确实奉都元上人之命,一路观察。上人……上人确有一件极为棘手之事,需寻访真正的高阶修士相助。唯有证明道友拥有凌驾寻常结丹的实力,才有资格知晓,也才有可能办到。”
他抬起头,眼中重新燃起一丝希望,语速加快,“只要前辈愿意相助,金钩妖市的推荐玉简只是开始!事后更有重宝酬谢,前辈在无尽海所需一切,都元岛都将鼎力支持!”
他抛出了条件,等待着回应。
这条件,在他看来,对于任何在无尽海闯荡的修士,都足以动心。
墨白静静地听着,脸上依旧没有任何波澜。
等柳元宗说完,他才轻轻摇了摇头,那眼神,仿佛在看一个试图用玩具换取珍宝的孩童。
“柳长老,”他开口,语气平淡,却字字千钧,砸在柳元宗心头,“你知道,我最不缺的是什么吗?”
柳元宗一愣:“前……前辈何意?”
墨白抬起手,屈指数来,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俯瞰般的淡漠:
“我是青云宗道子,宗门内地位与一峰之主齐平,灵石、丹药、功法配额,取用不尽。”
“我一手创立洗剑城,手握数条富矿,资源可自给自足。”
“神炎皇朝凤栖公主与我缔结盟约,我算是半个皇朝驸马,中州资源亦有门路。”
“我所修功法,乃东荒最顶尖的传承之一,前途已明。”
“我另一位恩师,乃是八品丹道宗师,世间丹药,予取予求。”
“我背后,更有当世唯二的两位大乘期修士之一。”
他每说一句,柳元宗的脸色就白一分,身体就抖一下。
当最后“大乘期修士”几个字吐出时,柳元宗眼中那点希冀的光,彻底熄灭了,只剩下无边的恐惧和绝望。
他直到此刻,才真正、彻底地明白,自己,以及自己背后的都元岛,试图“招揽”和“利用”的,究竟是一个何等恐怖的存在!
这根本不是他们这个层次能够触碰的!他们所谓的“重宝”、“支持”,在对方眼中,恐怕与路边的石子无异!
墨白看着面如死灰的柳元宗,缓缓放下了手,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最后宣判般的冷酷:
“我待人,向来先予三分善意,以诚相待。但这善意,不代表懦弱,更不代表,可以任由你们一而再、再而三地试探、算计,甚至将我置于死地而不顾。”
他向前踏出一步,仅仅一步,那原本收敛的、属于上位者的冰冷威压,以及一丝方才杀戮时残留的剑意,如同潮水般弥漫开来,将柳元宗死死锁定。
“我平生,最恨背信弃义,最厌被人当作棋子。尤其,是被自以为聪明的蠢货当作棋子。”
柳元宗浑身剧震,如坠冰窟,死亡的阴影瞬间攥住了他的灵魂!他猛地抬头,眼中爆发出最后的求生欲,嘶声哀求:“前辈!墨前辈!饶命!是柳某鬼迷心窍!是上人……不!是我错了!求您高抬贵手!我愿意做牛做马,我愿意……”
“晚了。” 墨白打断了他凄厉的哀求,声音冷彻骨髓,“当你选择将我引入伏击圈,独自逃命的那一刻,当你现在还试图用空洞的条件来谈交易时,就已经晚了。”
话音落下的刹那,墨白的身影,如同融入风中,骤然模糊。
柳元宗瞳孔骤缩,所有的哀求凝固在脸上,他只看到一道比之前斩杀陈源奎手下时,更加凝练、更加迅疾、也更加冰冷的灰白色细线,在眼前一闪而逝。
快!快到超越了他神识捕捉的极限!
他甚至没来得及做出任何防御或闪避的动作,只感到脖颈处微微一凉,仿佛被海风温柔地拂过。
然后,他感觉视野开始旋转、升高。他看到了下方无头的躯体正在喷涌着滚烫的鲜血,看到了那道玄色身影正缓缓收回并拢的剑指,看到了越来越远的、铅灰色的天空,和永远翻涌不休的墨蓝色大海……
天剑四诀·剑一——瞬光。
柳元宗飞起的头颅上,最后残留的惊愕与绝望,永远凝固。无头尸身与头颅,一前一后,坠入下方冰冷的海水,溅起两朵不大的浪花,旋即被涌动着的、深不见底的墨蓝吞没,再无痕迹。
海风依旧呜咽,卷走了最后一丝血腥。墨白独立空中,玄衣猎猎。他看了一眼柳元宗沉没的海面,眼神没有丝毫波动,仿佛只是抹去了画卷上一处碍眼的污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