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决了柳元宗,海面重归死寂,只有风卷着咸腥,吹散最后一丝稀薄的血气。
墨白目光投向了陈源奎那仓皇血遁消失的方位——天一岛的方向。
略作沉吟,灰蒙蒙的剑光划破浓雾,调转方向,疾驰而去。
约莫三个时辰的飞行后,
前方,一座岛屿的轮廓刺破海平面。
与极元岛犬牙交错的狰狞不同,这座岛的形状更像一柄出鞘一半、斜插在海里的厚重断刀,嶙峋陡峭,透着股毫不掩饰的攻击性与排外感。
岛屿面向墨白的一侧,有一片相对平缓的坡地,建着简陋但布局规整、明显带有防御功能的建筑群,石屋粗犷,了望塔高耸,码头停泊的船只不多,但艘艘都带着猎食者般的精悍与修补痕迹。
这里不像聚居地,更像一个戒备森严的军营巢穴。
墨白的剑光在岛屿外围略作盘旋,最终落在唯一一处看起来像是“入口”的地方——两座天然形成的、高耸如门柱的黑色巨岩之间,一条蜿蜒向上的粗糙石阶尽头,矗立着一座以巨木和铁条铆接而成的厚重寨门。
寨门两侧,各站着四名守卫。这些守卫与极元岛码头上那些散漫审视的修士截然不同。他们清一色穿着暗红色的皮质短打,外罩简易铁甲,脸上大多带着伤疤,眼神锐利如鹰,气息凝练,修为最低也是筑基中期,其中两人已至筑基圆满。
墨白收敛剑光,在寨门前十丈处落地,脚步平稳。
“站住!来者何人?”为首一名脸上有新鲜爪痕的筑基圆满守卫上前一步,手已按在刀柄上,声音冷硬,带着不容置疑的盘问。
其余守卫也悄然变换站位,隐隐形成合围之势。
墨白目光平静地扫过他们,最后落在说话那人脸上,声音不高,却清晰穿透海风:“劳烦通传,青云宗弟子墨白,求见贵岛陈源奎,陈长老。”
“陈长老?”那守卫眼神一凝,上下打量墨白,尤其在“青云宗”三个字上停留了一瞬,但脸上警惕未消,“陈长老岂是你想见就能见?所为何事?报上详细!”
“你只需通传,见了陈长老,自然知晓。”墨白语气平淡,并不急躁,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仿佛一座冰冷的礁石,任由对方审视。
守卫头领与同伴交换了一个眼神。
“在此等着,不得妄动!”守卫头领最终喝道,对身旁一人使了个眼色。那名守卫转身,迅速推开寨门一条缝隙,闪身而入,寨门随即重重关闭。
等待的时间并不长。
约莫一炷香后。
岛上深处,数十道颜色各异、却同样凌厉暴烈的遁光冲天而起!如同被惊扰的狼群,呼啸着朝寨门方向扑来!强烈的灵压混在一起,搅动风云,让寨门外的空气都变得粘稠沉重,充满压迫感。
那些守卫脸色一变,下意识地后退几步,握紧了武器,看向墨白的眼神已带上了惊惧——这小子,到底引来了什么?!
遁光瞬息即至,在寨门上空悬停。
为首一人,并未落在门前,而是脚踏虚空,居高临下地俯瞰下来。
此人身材异常高大雄壮,比陈源奎还要魁梧一圈,穿着一身不知名暗红色鳞甲炼制的战甲,战甲表面布满细密的刮痕和深色污迹。
他面容粗犷,狮鼻阔口,一双铜铃般的眼睛精光四射,开阖间煞气逼人,颌下一部钢针般的虬髯。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左眼处一道深深的、斜劈过鼻梁的陈旧伤疤,让他的面容平添十分的凶戾。
其周身散发出的灵力波动浩瀚如海,带着浓烈的血煞之气,赫然是一位元婴初期的修士!正是天一岛岛主,乌敖。
在他身后,凌空悬浮着超过二十名修士,修为最低也是结丹初期,其中结丹后期就有三人,中期更有七八人。
这些人个个眼神凶狠,气息驳杂却充满侵略性,如同群狼环伺,牢牢锁定着下方孤身一人的墨白。
陈源奎也在其中,他站在靠后的位置,看向墨白的眼神充满了惊悸、怨毒,以及一丝难以掩饰的恐惧。
乌敖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刀锋,刮过墨白全身,在他那“筑基圆满”的修为上略微停顿,粗重的眉毛拧起,声如闷雷,在这被灵压笼罩的空间炸开:
“就是你——杀了我两名结丹长老?”
墨白抬头,迎向乌敖那充满压迫感的视线,声音平稳,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岛主,是他们三人,在海上设伏,围堵截杀我在先。杀人者,人恒杀之。既选择了动手,便该有承担任何后果的觉悟。莫非,贵岛行事,只许你们杀人,不许人还手?”
乌敖身后一些修士脸上露出怒色,但乌敖本人,那双凶戾的眸子却微微眯起,重新审视着下方这个面对数十名高阶修士、其中更有元婴威压,却依然冷静得可怕的年轻人。
“牙尖嘴利。”乌敖冷哼一声,威压不减反增,如同无形的大手攥向墨白,“那你今日孤身来此,是嫌命长,专程来送死,还是觉得……杀了我天一岛的人,还能安然离去,甚至,想与我天一岛为敌?”
墨白轻轻摇了摇头,语气依旧平淡:
“我来,不是为敌,也不是求饶。是来和乌岛主,谈一笔生意。”
“生意?”乌敖粗壮的眉毛一挑,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谬之事,脸上疤痕扭动,露出一个混合着嘲讽与残忍的笑容,
“你杀了我的人,跑到我家门口,跟我说……谈生意?小子,你知道死字怎么写吗?”
他身后传来一阵压抑的嗤笑和怒骂声。
墨白对周围的反应视若无睹,他伸出右手,食指轻轻点了点站在乌敖身后、脸色难看的陈源奎,声音清晰地说道:
“第一,我若真想与天一岛为敌,此刻,陈长老便不会站在这里。我放他离开,已是先释出的善意。”
陈源奎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在乌敖侧目扫来的目光下,羞愧地低下了头。
乌敖眼中凶光一闪,但没说话。
墨白继续道,声音不高,却字字砸在人心上:“第二,我能杀你们两名结丹中期,逼得贵岛一位结丹后期长老施展血遁秘术亡命逃回……乌岛主觉得,我若一心隐匿,在这茫茫大海上,你们需要付出多少代价,才能找到我,留下我?”
他顿了顿,目光平静地直视乌敖那双充满压迫感的眼睛:“而我今日主动前来,站在这里,便是这第二份善意。我来,是给乌岛主一个选择的机会——是选择为了两个已死的、主动寻衅的结丹修士,与我,以及我背后可能代表的一切,不死不休;还是,接过我这两份善意,做一笔对我们双方,或许都有利的交易。”
乌敖脸上的嘲讽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审视和凝重。他身后的修士们也不再嗤笑,看向墨白的眼神充满了惊疑不定。
良久,乌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了许多,那股刻意释放的元婴威压也收敛了些:“说,什么生意。”
墨白心中微定,知道第一关过了。他直接说道:“金钩妖市的推荐玉简,给我一张。”
乌敖眼中精光爆闪!妖市玉简!这小子竟然是冲着这个来的!他瞬间联想到了柳元宗,想到了都元岛,无数念头在脑中电转。他盯着墨白,缓缓道:“妖市玉简……我天一岛确实有资格发放。给你,倒也不是不行……”
他话锋一转,语气带上了属于一方霸主的强硬与算计:“但我也有个条件。”
“岛主请讲。”
“我要你承诺,”乌敖一字一顿,目光如钩,仿佛要钉进墨白的魂魄深处,“在无尽海期间,不得主动对我天一岛及所属任何人出手。拿到玉简,你走你的阳关道,只要不犯我,我亦不会再去寻你。如何?”
墨白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点了点头:“可以,我答应。只要天一岛不主动犯我,我绝不对天一岛出手。”
乌敖深深看了他一眼,似乎在权衡这口头承诺的份量。最终,他嘿然一笑,似乎并不纠结于形式,手腕一翻,一枚巴掌大小、非金非玉、呈暗金色、表面刻着复杂扭曲符文、中心有一个类似鱼钩状印记的令牌出现在掌心。正是金钩妖市的推荐玉简。
“接着!”他手腕一抖,玉简化作一道金光,射向墨白。速度不快,但带着一股沉凝的力道。
墨白抬手,稳稳接住。玉简入手微沉,冰凉,他神识一扫,确认无误,便将其收起。
“我,乌敖,说话算话。”乌敖看着墨白收起玉简,粗犷的脸上露出一丝奇异的、带着血腥气的笑容,“墨白是吧?玉简给你了,咱们这桩生意,算是成了。不过,我这儿,还有一桩更大的生意,不知道友……有没有兴趣?”
墨白抬眸:“何事?”
乌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却带着一种煽动人心的诱惑力,以及毫不掩饰的野心:“都元岛手里有‘遗泽海图’的碎片。那可是通往六十年一现的上古遗泽洞府的钥匙!凭我天一岛之力,攻破都元岛或许要费些手脚,但若有道友这般强援加入……嘿嘿,事成之后,海图共享,遗泽洞府内的宝物,你我二一添作五!如何?”
墨白听罢,脸上没有任何激动或贪婪的神色,只是缓缓地、坚定地摇了摇头。
“乌岛主的好意,心领了。”他声音平静,拒绝得干净利落,没有半分拖泥带水,“墨某此行无尽海,只为寻找天凝草与碧海青蛟。对争抢地盘、图谋遗泽,并无兴趣。若是乌岛主有关于这两样东西的确切线索,或许我们还能再做交易。”
乌敖盯着墨白看了好几息,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虚伪或犹豫,但只看到一片冰冷的平静。他忽然哈哈大笑,笑声震得空气嗡嗡作响:“好!既然如此,人各有志,我也不强求。不过,这话我放在这儿——若你哪天改了主意,或者找到了你要的东西后,还对遗泽有兴趣,我天一岛的大门,随时为你敞开!”
“多谢岛主美意。告辞。”墨白不再多言,对着乌敖一拱手,身形一晃,已化作一道灰蒙蒙的剑光,冲天而起,毫不犹豫地朝着远离天一岛的方向疾驰而去,几个呼吸间,便消失在茫茫海雾之中,干脆利落得没有一丝留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