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循声望去。
只见在舱室最深处、灯光几乎照射不到的阴影角落里,一个一直沉默如石的身影,微微动了一下。
那是个穿着冯家水手统一旧衫、却浆洗得发白、打着不同颜色补丁的老修士。
他蜷坐在那里,仿佛与阴影融为一体。
脸上纵横交错的疤痕让他的五官显得模糊而狰狞,一双眼睛在昏暗中浑浊无光,像是蒙着永远散不去的海雾。
他手里拿着一块看不清本色的破布,正缓慢、机械、一遍又一遍地,擦拭着一柄横放在膝上的短刀。
刀身黯淡,靠近护手处有一个明显的缺口,刃口卷曲。
他说话时,头依旧低垂着,目光停留在那缺口的刃上,仿佛在跟刀对话。
“嗯,去年,‘黑蚊岛’上。”老修士的沙哑嗓音继续不紧不慢地摩擦着空气,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像是在陈述今天吃了什么:“是有一个姓王的筑基,拉了几号人,立了字号,好像叫什么……‘翻海帮’。”
他顿了顿,擦拭短刀的动作没有丝毫停滞。
“三个月后,岛没了。人嘛,挂在岛边的礁石上,七八个,串得挺整齐。海风大,太阳毒,没两天就晒得邦硬,跟腊肉似的。”
“咕咚……”有人不受控制地咽了口唾沫。
老修士仿佛没听见,用那平淡到残忍的语气,补上了最后一句:“后来路过的海鸟有福了。啄了半年,我上个月路过那片海域,远远看着,礁石上……好像还剩点零碎。”
船舱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老修士手中破布摩擦刀身的、单调而执拗的“沙……沙……”声,像钝刀子,一下下刮在每个人的骨头上。
“那……那是他不够强!运气不好!”少年修士脸色发白,但年轻的倔强和刚刚燃起的幻想让他梗着脖子,下意识地反驳,声音却没了之前的底气。
“沙沙”的摩擦声停了。
老修士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头。
那双浑浊的眼睛,在阴影中如同两口废弃的枯井,幽幽地“望”向说话的青年。
被他目光触及的人,都不由自主地感到一股寒气顺着脊椎爬上来。
“强?”
老修士的嘴角似乎极其细微地扯动了一下,那不像笑,倒像脸上疤痕的一次抽搐。
“海里,最不缺的,就是‘强’人。”他每个字都吐得很慢,很清晰,带着海风蚀骨般的冷意,“你今天砍翻了他,觉得自个儿强了。明天,他拜把子的兄弟,他花钱雇的杀手,或者干脆是路过瞧上你身上那点东西的陌生人,就能从你背后、从海底、从雾里冒出来,把你捅个对穿。为啥?可能为报仇,为劫财,或者……就为他新得了件法器,想找个人试试,锋不锋利。”
他重新低下头,继续那“沙沙”的擦拭,声音依旧平淡,却字字句句,像冰冷的铁钉,砸进舱板,也砸进每个人的心里:
“你们觉得,岸上规矩大,宗门心黑,喘气都不痛快。想着海里天高海阔,无拘无束,自在,是吧?”
他停下擦拭,用两根手指,轻轻捏住那柄缺口短刀的刀尖,举到昏黄的灯光下,仔细端详着卷刃的缺口,仿佛在欣赏一件艺术品。
“海里,是没那些条条框框的规矩。”
“因为在那里……”
他手腕一翻,短刀“夺”地一声,轻轻钉在自己身旁的舱板上,入木三分,刀柄微微颤动。
“‘活着’……就是最大的规矩。为了能见到明天的太阳,什么事都能做,也什么事……都得做。”
他抬起那双枯井般的眼睛,再次缓缓扫过舱内一张张或恐惧、或茫然、或不服的脸。
“做多了,杀惯了,骗熟了,抢顺了……人,就变了。从里到外,骨头缝里,都透着海风湿咸和血腥的锈味,洗不掉了。”
他忽然伸出手,用那布满老茧和疤痕的手指,慢慢卷起了自己左臂那破旧袖管的袖子。动作很慢,带着一种近乎仪式般的凝重。
昏暗的光线下,露出的那截小臂,皮肤呈现一种不健康的灰白色,但最触目惊心的,是上面一片扭曲、狰狞、仿佛有生命般微微蠕动、颜色漆黑如最深海底的丑陋疤痕。
那疤痕不像烧伤或割伤,倒像是什么有强烈腐蚀性或诅咒的东西,生生烙印、侵蚀进血肉骨髓里留下的永久印记。
“见过吗?”老修士的声音依旧平淡,甚至用那根手指,轻轻点了点那可怕的疤痕,“这叫‘海福’。沾上了,就是海里的人了。离海远了,灵气淡了,这玩意儿……就会像烧红的烙铁,往里烫,往骨头里钻。”
他放下袖子,遮住了那可怖的印记,重新握住了那柄钉在舱板上的短刀的刀柄。
“所以,别想着什么‘上岸’。”
他猛地将短刀拔起,动作干脆利落,挽了个刀花,重新开始用破布擦拭,语气恢复了一贯的、死水般的平淡:
“上了岸的,不是死了,就是疯了。”
“为啥?”
他停下动作,抬起头,这一次,他的目光似乎没有焦点,仿佛穿透了厚厚的船舱,看到了很远的地方,或者是很久以前的自己。
“在船上漂久了,上了岸,踩着结实的地,会觉得头晕,觉得地是晃的,想吐。”
“在海上,习惯了看谁都像看猎物,看谁都揣着刀子。上了岸,看见个冲你笑的老农,你的第一个念头,不是他笑啥……”
他顿了顿,浑浊的眼珠微微转动,看向刚才幻想“开宗立派”的少年修士,缓缓地,一字一句地,吐出最后那句话:
“……而是会想,他那只揣在袖子里的手,到底……握着刀没有。”
话音落下。
“沙……沙……沙……”
破布擦拭缺口短刀的声音,重新响起,单调,固执,在突然变得如同坟墓般死寂的船舱里,一下,又一下。
再没有人说话。先前抱怨的、激愤的、憧憬的、狂热的……所有声音,所有表情,都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掐住,凝固在脸上,然后慢慢褪色,只剩下惨白和茫然。
浓得化不开的绝望,不再只是对岸上不公的愤怒,而是混合了对“彼岸”幻想破灭后的虚无,以及对自身未来命运的、冰冷的预知。这绝望,比海更深,比夜更黑。
墨白在角落里,缓缓闭上了眼睛。《戮神心诀》的灵力在体内无声流转,冰冷而稳定。
刚才所有的对话,所有的表情,所有的绝望与幻灭,都如同冰冷的潮水,涌过他理智的堤岸,然后退去,留下清晰的印痕。
他听到了规则,听到了代价,那令人骨髓发冷的、双向的、无解的漩涡。
“沙……沙……”的擦刀声,仿佛永远也不会停止。
不知过了多久,墨白重新睁眼,起身,在一片死寂和无数道茫然空洞的目光注视下,走向通往上层甲板的狭窄梯道。
他的背影在昏暗的光线中,挺拔,沉默,与周遭弥漫的绝望格格不入,又仿佛正是这绝望之海中,一座孤独而坚硬的礁石。
梯道上方,浓雾弥漫,漆黑如墨。
铁鲸号,正载着一船的沉默与尚未完全消化干净的恐惧,驶向那传说中既是希望、也是坟墓的无尽深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