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挨过三日。
这三天里，“铁鲸号”不再只是单调地破开海浪。
它像一头终于嗅到血腥味的鲨鱼，开始在某些看似无异的航线上做出微小的、精准的折转，避开几片颜色明显深得发黑、海面下隐约有巨大阴影轮廓缓缓移动的海域，也绕过几处天空永远凝聚着墨绿色毒瘴、连海鸟都不敢靠近的礁石群。
海风带来的气味也变得更加复杂，除了永恒的咸腥，偶尔会飘来一股甜腻到令人作呕的腐烂花果香，或是刺鼻的硫磺与金属灼烧后的焦臭，都是从远方那些轮廓模糊的岛屿上随风送来的、属于无尽海的“体味”。
船上的人，心境也在悄然变化。
最初的恐惧、幻想、以及被老修士一席话浇透的冰冷，在日复一日的航行与对未知的等待中，渐渐发酵成一种更麻木、也更焦躁的混合物。
下层舱室那些不祥的动静似乎少了些，但偶尔在深夜，会传来一两声短促的、被强行遏制的闷哼，或是重物在甲板上被拖行的摩擦声，随即迅速消失，快得让人怀疑是幻觉。
上层舱的“贵客”们，则大多时间沉默，只是望着舷窗外永不变幻的墨色海水与铅灰天空，眼神日渐空洞。
当远方海平面上，终于有一个灰黑色的、犬牙交错的轮廓，刺破浓雾，逐渐放大、清晰时，船舱里那股压抑的沉寂，才被一种新的、更加直接的躁动取代。
那不是欢呼，而是一种混合了“终于到了”的解脱、“前途未卜”的茫然、以及“赌局即将开盘”的紧张喘息。
极元岛。
靠近了看，它不像个岛，更像一块被巨神用满是缺口的斧头从海底硬生生劈上来、又被岁月和海风肆意蹂躏过的、巨大的、崎岖的黑色礁石。
岛屿边缘陡峭，几乎直上直下，布满被海浪冲刷出的孔洞和裂隙，发出呜呜的怪响。只有朝向“铁鲸号”驶来的这一面，有一片相对平缓的坡地，被粗糙地平整过，建成了码头和一片倚着山势蔓延开去的、杂乱无章的建筑。
码头是用巨大的、未经打磨的原木和黑色岩石垒砌而成，简陋、坚固，浸在浑浊的海水里，木桩上挂满了湿滑的深绿色海藻和密密麻麻的藤壶。
几艘比“铁鲸号”小得多、也更破旧的船只歪斜地停靠着，船身补丁摞着补丁。
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鱼腥、晒干海货的咸臭、劣质桐油、以及一种此地特有的、从岛屿深处飘散出的、淡淡的金属矿渣和廉价香料混合的浑浊气味。
“铁鲸号”庞大的身躯缓缓靠上码头，粗如巨蟒的缆绳被抛出，套在黝黑的系缆桩上，发出沉闷的摩擦声。
船体与码头挤压，呻吟着，终于停稳。
闸门“嘎吱”一声，轰然洞开。
混杂着汗臭、体味、霉味和更深层绝望气息的舱内空气，与岛上那浑浊而复杂的气息猛地对冲在一起，形成一股令人头晕的涡流。
早已挤在闸门后的散修们，如同开闸的污水，轰然涌出！他们争先恐后，脚步踉跄地踏上摇晃的跳板，冲上码头坚实（相对而言）的地面。
许多人脚下一软，差点跌倒，又慌忙爬起，贪婪地大口呼吸着带着海腥和异样气味的“自由”空气，尽管这空气并不比船舱里好闻多少。
但很快，他们脸上的茫然和短暂的解脱，就被新的、更具体的不安取代。
码头并非空无一人。一些穿着打扮各异、但眼神都带着同样精明与冷漠的修士，三三两两地散落在码头各处，或靠在堆积的货箱上，或蹲在阴影里，目光像剔骨刀一样，精准地扫过每一个下船的散修。他们并不上前，只是看着。
散修们下意识地聚拢，又因彼此间天然的戒备而迅速分开，形成一个个小小的、警惕的孤岛。
他们茫然四顾，看着岛上那些低矮、杂乱、毫无规划可言的石屋木棚，看着远处山势更高处隐约可见的、相对齐整些的建筑群落，眼神里充满了对未知的恐惧和对“接下来该怎么办”的无措。
就在这时，那些原本散落的“接头人”动了。
他们似乎各自有明确的目标，径直走向散修中某些特定的人——往往是那些在船上就显得相对强壮、或眼神更凶悍、或携带了明显包裹的。
低声、快速的交谈在码头的喧嚣中几乎听不清，只见那些被找上的散修，脸上先是警惕，随即是惊疑，接着，大多露出一种混合了认命、忐忑和一丝新燃起的、卑微希望的复杂神色。
然后，交接发生了。
一个疤脸汉子，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小的、看起来毫不起眼的灰色储物袋，快速塞给对面一个穿着冯家低级执事服饰的修士。
那冯家修士看也不看，掂了掂分量，手指在袋口一抹（似乎在用神识或某种手法检查），随即面无表情地点点头，侧身让开。
疤脸汉子松了口气，紧紧跟上另一个早已等在旁边的、穿着不同样式短打的汉子，迅速汇入码头杂乱的人流，消失在不远处一条陡峭向上的石板小径。
类似的情景，在码头各处悄然上演。
墨白摇了摇头，动作很轻，近乎无声。不知是对眼前景象的漠然评判，还是对自己即将踏入的这滩浑水，一声无声的叹息。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冯家核心护卫服饰、脸颊有疤的汉子，脚步沉稳地穿过略显混乱的码头，来到“铁鲸号”下，仰头，目光精准地锁定甲板上的墨白。
他拱手，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与周遭嘈杂格格不入的清晰与刻意的恭敬：“墨前辈，请随我来。族长已在府中恭候。”
墨白看了他一眼，脸上没有任何“被认出”或“被礼遇”的讶异，只是微微颔首，走下跳板。
他玄色的衣袍在码头灰暗的背景中显得格外深沉，步伐稳定，对四周那些或明或暗投来的打量目光视若无睹。
疤脸护卫头前带路，两人离开喧嚣的码头区，沿着一条相对干净、铺着不规则石板的主路，向岛屿高处走去。
路旁的建筑渐渐从杂乱无章的窝棚，变为相对规整的石屋，甚至有零星几家挂着褪色旗帜的店铺，售卖着丹药、符箓、武器和些稀奇古怪的海产、矿石。
行人依旧五花八门，气息驳杂，但看向疤脸护卫和墨白的眼神，多了几分明显的忌惮和探究。
不多时，来到一片位于半山腰、由高大石墙围起来的院落前。
这里守卫明显森严，门口站着四名气息凝练、眼神锐利的冯家修士，见到疤脸护卫，无声让开道路。
院门并非奢华，但厚重的铁木门上镌刻着繁复的防护符文，隐隐有灵光流转。
疤脸护卫在门前停下，侧身：“墨前辈，族长在内院等候。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