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上的时间,有时黏稠得像化不开的鱼胶,有时又流逝得悄无声息,只剩下永不停歇的风声、浪声,以及遁光破开湿重空气时发出的、单调的嘶鸣。
墨白御使着一道灰蒙蒙、毫不显眼的剑光,不紧不慢地缀在柳元宗后方约十丈处。这个距离不远不近,既能随时策应,也留足了彼此戒备的空间。
从极元岛出发,向都元岛方向飞行,已近两个时辰。
天色依旧是那种永恒不变的、令人胸闷的铅灰色,浓雾在海面与低空之间缓缓流淌,能见度时好时坏。
下方的海水不再是近岸的浑浊黄绿,而变成了一种更深沉、更接近墨蓝的颜色,偶尔有巨大的阴影在水下极深处悠然滑过,投上令人心悸的暗影。
柳元宗的飞行节奏很怪。
几乎每隔半个时辰左右,他便会毫无征兆地放缓速度,最终悬停在空中,既不调息,也不说话,只是目光锐利地扫视着下方几处看似无异的礁石、或海面上某些漂浮物的残骸,脸色一次比一次凝重,停留的时间也一次比一次稍长。
然后,便会重新加速。
当第四次这般停下时,柳元宗不再只是扫视,他抬手打出一道灵光,射向下方一块半浸在海水中、布满藤壶的黑色礁石。
灵光没入礁石,毫无反应。他脸色骤然一变,本就凝重的神色瞬间蒙上一层铁青,周身灵力出现了微不可查的波动。
“柳道友,怎么了?”墨白的声音从后方传来,平稳无波,听不出情绪,只是例行公事般的询问。
他悬停在稍高的位置,玄色衣袍在海风中微微拂动。
柳元宗没有立刻回头,目光死死盯着那块死寂的礁石,又迅速扫过周围看似空无一物的海面,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刻意强压的紧绷:“有异常……这里的暗哨,被拔了。连示警阵法都没触发……不对劲,这附近,恐怕有埋伏。”
他话音刚落,墨白已然悄然铺开神识,便如同最精密的网,瞬间穿透了下方看似平静的墨蓝色海水。
海水之下约三十丈深处,三道收敛得极好、但在他感知中却如黑暗中的火把般清晰的气息,正呈一个松散的半弧阵型,静静地潜伏着。
一名结丹后期,两名结丹中期。他们与海流几乎融为一体,若非墨白神识强横,且对方在柳元宗打出灵光时出现了极其短暂的气息波动根本无法察觉。
墨白没有说话,脸上也无任何惊讶之色,只是那双眼眸深处的颜色,似乎更幽暗冰冷了些。
“走!全力赶路,冲出这片海域!”柳元宗低喝一声,话音未落,就要不顾一切地向前激射。
然而,就在两人将起未起的刹那——
“哗啦!哗啦!哗啦!”
下方海面猛地炸开三朵巨大的白色浪花!三道身影如同潜伏已久的毒蛟,裹挟着冰冷的海水和凌厉的杀意,破水而出,瞬间占据三个方位,将墨白与柳元宗围在了中间!。
三人,正好对上了墨白神识所感之数。
为首之人,是个身高八尺、赤裸着上身、露出精悍如铁铸肌肉、皮肤呈古铜色、脸上有一道从额角斜劈至下巴的狰狞刀疤的凶悍大汉。
他手中倒提着一柄门板般宽大、刃口布满锯齿的黝黑分水砍刀,气息狂野暴烈,赫然是结丹后期修为。正是天一岛负责外围猎杀的长老,陈源奎。
“柳元宗!”陈源奎声如破锣,一双铜铃般的眼睛死死锁住柳元宗,咧嘴露出被烟熏火燎过的黄牙,笑容狰狞,“嘿嘿,等了三天,总算没白费功夫!这条线上回都元岛的肥羊不多,能逮到你这条老鱼,还有额外添头,值了!”
柳元宗看清来人,瞳孔骤缩,脸上血色褪尽,失声道:“陈源奎?!是你!你们天一岛……竟敢在此设伏,截杀我都元岛修士?!”
“截杀?”陈源奎嗤笑一声,刀尖随意地指了指被围在中间的墨白,那眼神如同打量一只待宰的鸡羊,“老子守的是这条回都元岛的必经之路,管他阿猫阿狗,路过就得留下买命钱!碰上你,是运气,碰上他……”
他目光在墨白那身毫不起眼的玄衣和“筑基圆满”的气息上扫过,不屑地撇撇嘴,“算是老子开张的彩头!”
“陈源奎!你放肆!”柳元宗似乎气得浑身发抖,手指着陈源奎,又猛地指向墨白,声音因为“惊怒”而尖利,“你知道他是谁吗?!你敢动他?!”
“谁?”陈源奎掏了掏耳朵,满脸不耐烦,“老子管他是谁!在无尽海,实力为尊!一个筑基圆满的废物,杀了就杀了,肉还能喂海兽!怎么,他是你私生子啊?这么紧张?”
他身后两名结丹中期修士发出粗野的哄笑,眼神残忍而戏谑。
被刀锋和杀意指着,墨白脸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属于“低阶修士面对绝境”的苍白与强作镇定。
他上前半步,对着陈源奎拱了拱手,语气甚至带着一丝尝试性的商量:“这位……陈道友,在下青云宗修士墨白,此行只为前往都元岛,求取一枚金钩妖市的推荐玉简,实非都元岛之人,更无意介入贵岛与都元岛的纷争。不如行个方便?在下愿奉上五百下品灵石,只求买条路,如何?”
“青云宗?”陈源奎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可笑的事情,仰天大笑,笑声在海面上回荡,
“哈哈哈哈!岸上的宗门?在这里,屁都不是!老子最后说一次,从你跟这都元岛的丧家之犬混在一起那一刻起,你就已经是个死人了!五百灵石?留着去阴曹地府打点小鬼吧!动手!”
“杀!” 其余两名金丹修士齐声暴喝,杀意沸腾!
三道颜色各异、却同样凌厉凶暴的灵力攻击,瞬间撕裂空气,朝着被围在中心的两人轰然罩下!法器呼啸,术法灵光刺目,封死了所有闪避空间。
然而,就在这攻击及体的前一瞬——
柳元宗身上那件深蓝色锦袍猛地爆发出刺目的光华,一件梭形法器被他瞬间祭出,他本人则化作一道模糊的蓝影,不进反退,速度陡然飙升,以一种近乎狼狈的姿势,朝着三名天一岛修士攻击最为薄弱的侧后方缝隙,拼命撞去!
他竟是要借对方合击的瞬间压力,独自突围,将墨白彻底丢在原地,充当吸引火力的靶子!
“柳元宗!你——!” 陈源奎显然也没料到对方如此果决,怒骂一声,但手上攻击大部分已转向墨白,只得顺势分出一道刀光,斩向柳元宗逃遁的背影,却被他那梭形法器险之又险地挡住大半,只是让他身形一个趔趄,喷出一小口鲜血,遁光却不停,反而更快地朝着远方雾中遁去!
“呸!孬种!都元岛果然尽是些没卵蛋的货色!” 一名天一岛修士朝着柳元宗消失的方向狠狠啐了一口。
陈源奎脸色阴沉,但目光旋即落在原地“孤零零”的墨白身上,杀意重新凝聚:“跑了条老狗,也罢。小子,要怪就怪你眼瞎,跟错了人。给老子死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