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白顿了顿，不等柳元宗回答，又慢条斯理地补了一句，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
“哦，对了。那个想吞并你们的天一岛，敢对你们下手，恐怕……岛上也至少有一位元婴修士坐镇。不然，你们不会急成这样，逮着我这个刚上岸、底细不明的‘青云宗道子’，就迫不及待地想绑上船。”
“轰——！”
岩洞里明明没有雷，柳元宗和冯文征却觉得耳边仿佛有惊雷滚过！墨白这番话，不仅点破了他们背后有人，更直接把他们的窘境、对手的实力、乃至他们那点急于求援的小心思，像解剖海兽一样，一层皮、一层肉、一根骨头地，血淋淋地摊在了铁木桌子上！
柳元宗的脸色从僵硬，转向青白，额角甚至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放在桌下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
冯文征更是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只剩下震惊和后怕。
他们此刻才无比清晰地意识到，眼前这个看似只有筑基圆满、语气平静的年轻人，其目光之毒，心思之深，远超他们之前的任何预估！
这哪里是什么“不善修行、只懂经商”的纨绔道子？这分明是一头披着羊皮、冷静审视着狼群分布的猛虎！
死寂在岩洞中蔓延，只有长明灯油脂燃烧的哔剥声，和三人轻重不一的呼吸声。
良久，柳元宗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一口浊气，那口气仿佛带着他强行压下的惊涛骇浪。
他再看向墨白时，眼神里先前那些伪装出来的热络、无奈、试探，全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种被看穿底牌后的凝重，以及一丝更深藏的忌惮。
“墨道子……”他改了称呼，声音低沉了许多，“果然……什么都瞒不过你。” 他承认了，不再绕弯子。
“既然道子洞若观火，柳某也无须遮掩。不错，我极元岛，确实依附于都元岛。都元岛乃中型岛屿，岛主都元上人，乃是元婴初期的大修士。金钩妖市的推荐之权，正在都元上人手中。”
他挺直了微微佝偻的背脊，语气带上了一丝决断：“此番是柳某与冯道友思虑不周，对道子多有隐瞒。这推荐玉简之事，柳某愿亲赴都元岛，向上人陈情，为道子求取一枚。便算作……我二人此番怠慢的赔罪，如何？”
冯文征也连忙点头附和：“正是，正是！墨道子远来是客，我等着实不该……”
墨白抬起手，止住了冯文征的话头。
“不必。” 他吐出两个字，清晰，干脆，没有任何转圜余地。
“墨某不习惯欠人情。尤其是……” 他目光扫过两人，“不太熟的人情。该是什么价码，就是什么价码。柳岛主不妨直言，求取这枚推荐玉简，需要我做什么，或者，付出什么？”
柳元宗脸色变幻，最终咬了咬牙。他沉声道：“好！既然道子快人快语，柳某也直说了。玉简，柳某可尽力去求。但希望道子能答应柳某一个请求——”
他身体前倾，目光灼灼地盯着墨白：
“他日，若我极元岛与天一岛冲突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危及存亡之时……希望道子，能看在今日玉简的份上，为我极元岛出手一次！哪怕只是现身震慑，哪怕只是传递一道消息回青云宗！这便是柳某所求的价码！”
岩洞内再次安静下来。冯文征紧张地看着墨白。柳元宗屏息等待。
墨白沉默了片刻，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微微蹙了下眉，仿佛在思考一个技术难题。然后，他摇了摇头。
“我的修为，柳岛主很清楚。筑基圆满。” 他声音平淡，陈述一个客观事实，“即便有些保命逃遁的小手段，也绝无可能正面参与元婴级别势力间的冲突，更无力帮你们‘对付’天一岛。这个承诺，我给不了，给了也是空话。”
柳元宗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但墨白紧接着说道：
“不过，‘出手一次’……若仅是一个承诺，承诺在你们认为合适、且我判断风险可控、方式由我决定的前提下，我可以考虑出手相助一次。具体何事，何时，何地，如何做，需届时再议。若我认为事不可为，或代价超出这枚玉简的价值，我保留拒绝的权利。”
这不是无条件的承诺，而是一个充满限制条款、预留了巨大操作空间的“期权”。。
柳元宗与冯文征对视，眼神快速交流。墨白这话，等于没说死，但也确实留下了一个可能的抓手。
对于此刻急需任何一点潜在助力的他们来说，这已经比一口回绝要好得多。
至少，他们可以用“青云宗道子有承诺相助”这一点，去做些文章，提振己方士气，或迷惑对手。
“好！”柳元宗重重一掌拍在铁木桌上，震得茶杯一跳，“就依道子所言！一个承诺，具体事宜，容后再议！柳某，这就为道子去求那推荐玉简！”
“有劳。”墨白点点头，站起身，表示谈话可以结束了。“何时动身？”
“事不宜迟，现在便可出发。都元岛据此有段距离，御剑约需半日。”柳元宗也起身，雷厉风行。
“烦请带路。”
二人不再多言，向冯文征略一致意，便一前一后走出这压抑的岩洞大厅。
冯文征送至府门外，看着两人驾起遁光离去，脸上那圆滑的笑容早已消失，只剩下深深的忧虑和一抹复杂。
他抬头望了望极元岛永远灰蒙蒙的天空，低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墨白御使着一道灰蒙蒙、毫不显眼的剑光，不紧不慢地跟在柳元宗那道船型法宝后方。
离岛升高，下方码头的景象再次映入眼帘。
那些几个时辰前才跌跌撞撞踏上极元岛土地的散修，此刻大多已不见了踪影，想必已被各自的“接头人”带走，散入岛上那些迷宫般的街巷和石屋，或直接被领去了某处矿场、作坊、乃至更不堪的所在。
只有零星几个身影，还茫然地徘徊在码头边缘，望着陌生的海岛和深不可测的大海，脸上是最初的狂热消退后，剩余的麻木与更深的无措。
他们像被潮水冲上沙滩的贝壳，下一波潮水来临前，不知会被卷向何方。
墨白的目光从那些身影上一掠而过，眼神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没有的波澜。
他收回目光，不再回顾。
剑光加速，追上前方的柳元宗。
两道流光一前一后，撕开浓重如幕的海雾，向着都元岛的方向，疾驰而去。
身后，极元岛那犬牙交错的黑色轮廓，迅速缩小，最终隐没在无边的雾气与海浪声中，仿佛从未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