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白脸上露出一个极淡的、近乎没有的笑,语气坦然,甚至带着点自嘲:“柳岛主谬赞。墨某资质愚钝,于修行一途确实进境缓慢,愧对道子虚名。宗门之所以予此位,概因墨某不长于斗法,却偏爱经商弄巧,打理些庶务,勉强能为宗门略尽绵力罢了。”
“哦?经商?”柳元宗眼中精光一闪,与冯文征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
冯文征立刻笑着接口:“墨道子过谦了!‘白首血屠’之名,威震东荒,岂是‘不善斗法’?定是道子自谦!”
墨白摇摇头,笑容无奈:“冯族长说笑了。那不过是借了宗门虎皮,倚仗师长同门之力,侥幸成事。若单凭墨某这点微末修为,怕是连门都出不了。道子之位,说来惭愧,实是宗门长辈抬爱,勉力维持罢了。”
柳元宗眼中疑虑未消,但也不再纠缠于此,哈哈一笑,将话题引向正轨:“道子过谦了。今日请道子前来,实有一事,欲与道子相商,或可互惠互利。”
“柳岛主请讲。”
柳元宗神色一正,指向壁上巨图某处:“我极元岛眼下有一大患。西北三百里外的天一岛,岛主野心勃勃,近年实力膨胀,屡屡犯我海界,劫我商船,杀我子弟。近日更是放出风声,欲吞并我极元岛!”
他看向墨白,语气沉重:“天一岛势大,单凭我极元岛与冯家道友,恐独木难支。道子乃青云宗高弟,身份尊贵,若能从中斡旋,或能请动青云宗些许力量,哪怕只是遣一二高手前来震慑,助我极元岛打退天一岛。则柳某与极元岛上下,皆感道子大恩!日后道子在这无尽海但有差遣,只要柳某力所能及,绝无二话!便是道子所需的天凝草、碧海青蛟消息,柳某亦必发动全岛之力,为道子寻访!”
条件开出来了。求助,以未来效力和寻药为报酬。
墨白没有立刻回答,而是问:“天一岛……为何非要吞并极元岛?此处似乎并非资源特别丰饶之地。”
柳元宗叹了口气:“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我极元岛虽无惊人矿产,但地处要冲,乃是连接东荒与无尽海深处最稳定、也最便捷的航线枢纽。无论是想‘上岸’的,还是想‘下海’的,大多需经此地中转休整。此乃地利,亦是祸源。天一岛眼红的,便是这份‘过路’的财源与人脉。”
墨白听罢,沉默片刻,忽然抬眼,目光平静地看向柳元宗和冯文征,缓缓道:
“恐怕,不单单是因为‘过路财’吧?是不是还有些……别的‘生意’,也让天一岛,觉得眼红了?”
此言一出,柳元宗与冯文征脸上的表情同时一僵!
尽管他们控制力极强,那瞬间眼神的细微变化、面部肌肉的刹那绷紧,以及彼此间飞快交汇又错开的视线,都未能逃过墨白冰冷的目光。
厅内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只有壁炉中火焰燃烧的噼啪声,格外清晰。
冯文征最先反应过来,打了个哈哈,试图缓和气氛:“墨道子说笑了……不过,些许营生,在这无尽海也是常情。只要道子愿意相助,我冯柳两家,定当……”
墨白抬起手,止住了他的话头。
“墨某不喜在情势未明时,轻易站队。”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静,“天一岛实力如何,意图究竟为何,极元岛又有几分胜算,墨某皆需亲眼看看,再作计较。”
柳元宗眼神闪烁,冯文征笑容微僵。
“不过,”墨白话锋一转,目光重新落回柳元宗脸上,“生意,倒可以另谈一桩。”
柳元宗深吸一口气,压下眼中翻涌的情绪,沉声道:“道子请讲。”
墨白身体微微前倾,手指在铁木椅扶手上轻轻一点,看着柳元宗,清晰而平静地问道:
“金钩妖市的推荐玉简……不知柳岛主这里,售价几何?”
“金钩妖市……” 柳元宗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桌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铁木粗糙的纹理,目光落在墨白平静无波的脸上,“道子此去,是觉着……那天凝草的线索,或许能在妖市寻得?”
墨白没直接回答。他端起面前那杯早已凉透、色泽浑浊的灵茶,凑到唇边,却没喝,只是借着这个动作,目光平静地扫过柳元宗那双精光内蕴的眼睛,又掠过旁边一直挂着圆滑笑容、仿佛只是个陪客的冯文征。
“我方才不也说了?” 墨白放下茶杯,杯底与铁木桌面接触,发出“嗒”一声不轻不重的脆响,在这安静的岩洞里格外清晰。
“墨某不长于修行,唯对经商庶务,还算有点心得。既是做生意的毛病,到了新地头,总习惯先去最大的市集瞧瞧,看看行情,摸摸门道。这金钩妖市,冯族长方才推崇备至,说是‘包罗万象’,墨某自然好奇。”
“何况,冯族长也说了,那地方,寻常散修连门都摸不到,需得中型岛屿的岛主推荐,方有一线之机。墨某人生地不熟,这不,只能来寻柳岛主的路子了么?”
柳元宗脸上那客套的笑容微微凝滞了一瞬,与冯文征飞快交换了一个眼神。
冯文征立刻干笑一声,打圆场道:“道子说得是,说得是。这妖市门槛是高了些,也是为确保往来皆是有根脚、有实力的道友,免得鱼龙混杂,平添事端。”
柳元宗接过话头,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带着三分无奈,七分拿捏好的“推心置腹”:“墨道子有所不知。荐人入妖市,确需中型岛屿岛主作保。可我极元岛……唉,不过是这茫茫大海上,一处勉强栖身的小岛,实在……够不上那‘中型’的资格。这荐人之权,柳某,实在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啊。”。
墨白静静地看了他两息,忽然,嘴角极细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那不是一个笑容,更像是一种洞悉了某种把戏后的了然。
他身体向后,靠进坚硬的石椅背,这个姿态让他显得更放松,也更有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所以,”墨白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冰冷的、剥开伪装的直接,“我才来找柳岛主买。你手上没有,但你上面,应该有人有吧?”
“上面”两个字,他咬得并不重,却像两枚冰锥,猝不及防地扎进原本看似平和的对话里。
岩洞内的空气,仿佛瞬间被抽走了一部分。长明灯的火苗猛地摇曳了一下。
柳元宗脸上的“无奈”和“推心置腹”像是被冻住的蜡,寸寸僵硬。
冯文征那圆滑的笑容也僵在脸上,眼神里闪过一丝来不及掩饰的惊愕。
两人几乎是同时,瞳孔微微收缩,身体出现了极其短暂的凝滞。
柳元宗喉咙滚动了一下,那声音在突然变得落针可闻的岩洞里有些干涩:“道子……这话从何说起?柳某不太明白。”
“不太明白?”墨白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听不出嘲讽,只有一种陈述事实的平淡。
他抬起右手,食指在冰冷的铁木桌面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叩击着,发出“笃、笃、笃”的轻响,节奏稳定,却仿佛敲在人的心尖上。
“你们现在做的这摊‘生意’。”墨白目光扫过柳元宗,又扫过冯文征,最后落回自己叩击桌面的手指上,仿佛在评估一件货物的成色,
“从东荒‘接人’,到极元岛‘交货’,中间还要打点航线,平衡各方,确保‘货物’稳定,‘货款’安全……这一整套下来,光靠柳岛主你这结丹中期的修为,加上冯族长……”
他瞥了一眼冯文征,“还有冯家在天流城的那点根基,撑得起来?镇得住这条线上来回嗅探的鲨鱼?”
他停下叩击,抬眼,目光如冷电,直射柳元宗:“我估摸着,你们上头,至少坐着一位元婴期的真人。这位真人手里,捏着的应该是一座真正的中型岛屿,甚至是更大的地盘。这金钩妖市的推荐资格,就在他手里,没错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