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妄回到洗剑城那日,天色是那种灰扑扑的、像是用脏抹布擦过似的阴沉,不见日头,只有一片匀质的、令人心头发闷的铅灰。
他没去正厅,径直被人引到了后院一处僻静的书房。书房窗户紧闭,只点了一盏光线昏黄、不断跳跃的油灯,将人的影子投在糊着厚棉纸的窗棂上,拉得老长,扭曲晃动。
墨白和林默已经等在屋里。墨白站在窗边,背对着门,望着窗外阴沉的天色,手指无意识地叩着窗棂。
林默坐在靠墙的一张太师椅上,手里拿着一卷摊开的玉简,目光却落在虚空某处,没有聚焦。
屋里的空气像是凝固的胶,沉闷得让人呼吸都需多用几分力。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带进一股走廊里更阴冷的风,吹得灯火猛地一暗,复又挣扎着亮起。
慕容妄走了进来。他看上去比离开时更瘦了些,颧骨突出,眼窝深陷,里面是藏不住的、沉甸甸的倦色。
那身葛布袍子下摆沾着不易察觉的、深褐色的污迹,像是干涸的、某种特殊灵植的汁液,又或是……别的什么。
他没有客套,径直走到书案后那张铺着旧毡垫的椅子上坐下,身子微微陷进去,长长地、无声地吁出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又仿佛那担子只是从肩上,挪到了心里。
“基本伤势,稳住了。” 慕容妄开口,声音嘶哑,像是砂纸磨过粗糙的木料。
他没有看任何人,目光落在跳动的灯火上。“用了三颗‘九转固元丹’,辅以‘定魂针’锁住溃散的神魂余韵,命是暂时吊住了,不至于继续恶化。”
墨白转过身,林默也放下了手中的玉简。两双眼睛,一双平静下压着灼人的急迫,一双沉稳中藏着深切的忧虑,都钉在慕容妄脸上。
“然后呢?” 墨白问,声音平稳,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紧绷的弓弦上弹出来。
慕容妄抬起眼皮,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最后定格在墨白眼中那簇压抑的火苗上。“然后,需要两样东西。天凝草,和碧海青蛟的完整内丹。以此为基,主药配齐,我能炼出‘天元养魂丹’。只有此丹,才能修补、凝聚他受损近乎溃散的神魂本源。神魂稳,道基方有重塑之机,才能真正……安稳无忧。”
“天凝草,碧海青蛟内丹。” 墨白重复了一遍,字字清晰,“何处可寻?”
慕容妄向后靠了靠,椅背发出轻微的呻吟。他望着屋顶的横梁,仿佛目光能穿透屋瓦,看到极远之处。“东荒之外,有无尽海。”
“无尽海?” 墨白眉头微蹙。这个名字他听过,但仅限于卷宗上几行语焉不详的记载和酒馆里添油加醋的传说。
“嗯。” 慕容妄扯了扯嘴角,那笑容里没什么温度,倒像是对那片海域的某种复杂认知,“海如其名,浩瀚无垠,据说面积远超东荒大陆。海上并非一片汪洋,而是岛屿密布,星罗棋布,多如恒河沙数。有些岛大如郡国,有些不过一礁之地。那里灵气紊乱又充沛,催生出无数东荒罕见甚至绝迹的天材地宝,但也孕育着难以想象的凶险与……混乱。”
他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讲述禁忌之地的疏离感:
“东荒各大宗门,中州那些皇朝世家,他们的触角不是伸不过去,是伸过去也握不拢。岛屿各自为政,势力盘根错节,今日是盟友,明日就可能为了一株灵草背后捅刀。在那里,宗门律令是废纸,皇朝威仪是笑话。实力、运气、还有心狠手辣,才是硬通货。所以,那里也被称为……散修和亡命徒的最后乐园与坟墓。”
他顿了顿,看向墨白,“在无尽海,信任这两个字,比深海万载玄冰还稀罕,也比它更脆,一碰就碎。”
墨白沉默了片刻,消化着这些信息,然后问:“这两样东西,能否通过采购获得?无论多大代价,洗剑城,或者说我们,可以支付。”
慕容妄摇了摇头,动作很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否定:“天凝草,对元婴期修士稳固体悟、精纯灵力大有裨益,是突破中期的上佳辅助灵药,极少有人愿意出手。至于碧海青蛟……”
他眼中闪过一丝锐光,“那东西本身已是罕见的海中妖兽,修为至少相当于元婴初期,更兼有天赋水系神通,狡诈凶悍,其内丹更是水系修士梦寐以求的至宝。偶尔或许能在黑市或顶级拍卖会出现,但可遇不可求,而且一旦出现,必是腥风血雨。等?我们等不起”
墨白点了点头,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神色,仿佛早就料到了这个答案。“既然如此,我们双管齐下。林师兄坐镇,调动我们在东荒、中州各处的暗线和商会,密切关注所有拍卖行、黑市的消息,重金悬赏。我,亲自去一趟无尽海。”
“不可。” 一直沉默的林默忽然开口,声音清朗,打断了墨白的打算。他站起身,走到墨白面前,目光相对,“这次,我去。药学的推广,洗剑城一应事务的调度,离不开你。况且,救治师尊,本就是我身为弟子不可推卸的责任。”
墨白看着林默,摇了摇头,语气平静却不容反驳:“正因如此,你才更需留下。洗剑城有你坐镇,加上慕容师尊,以及你身后那位从不露面的护道人……如此,洗剑城明面上便拥有两位化神期修士的威慑。丹鼎峰就算恨得牙痒,也绝不敢轻易正面强攻洗剑城,这是根基,不容有失。”
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那股咸湿的风更猛烈地灌进来,吹动他额前的发丝。“至于我……” 他望着阴云密布的天际,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冰冷的计算,“若我所料不差,以我如今的修为,只要不主动闯入某些绝地或招惹不该惹的存在,在无尽海那等地方,小心行事,自保应当无虞。寻药探秘,本就更适合独行。”
慕容妄的目光在两人脸上来回扫视,昏黄的灯光在他深陷的眼窝里投下跳动的阴影。半晌,他缓缓开口,一锤定音:“此事,就由墨白去办吧。”
他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一枚非金非玉、颜色暗沉、刻满了细小符文的黑色令牌,放在书案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不过,除了天凝草和青蛟内丹,你此去,还需留意并设法获取另一种材料——稳定的天峤息壤。”
“天峤息壤?” 墨白转身,眼中露出询问之色。
“此物并非寻常土壤,”慕容妄解释道,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划动,仿佛在勾勒某种结构,“它产自无尽海某些特殊岛屿的地脉深处,质地奇异,伸缩性极强,更能完美承载并稳定绝大多数属性灵力刻画的符阵,自身灵力传导性与惰性平衡得极佳。是构建高精度、可重复运转的复合型丹炉核心反应腔,以及你设想中那些精密‘生产线’符阵基板的关键材料。中州和东荒偶有少量流入,但价格高昂且数量远远不够我们的计划所需。”
他看向墨白,目光变得锐利起来:“我希望你,不止是寻找,更要摸清其产地、开采、乃至贸易的渠道。若有可能,为我们日后稳定获取此物,甚至……掌控部分源头,铺一条路出来。这关系到‘药学’工业化能否真正迈出第一步。”
墨白凝视着那枚黑色令牌,仿佛能透过它看到无尽海的惊涛骇浪和无数机遇与陷阱。他沉默片刻,伸手拿起令牌。入手微沉,冰凉,带着海潮特有的淡淡腥气,和一丝极淡的、难以言喻的空间波动。
“明白了。”他将令牌收起,只说了三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