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子时三刻。
城主府地下密室。
慕容妄、墨白、林默，三人围着一张光秃秃的石桌坐着。慕容妄又亲手启动了桌面上一个巴掌大小、形如龟甲的古朴阵盘。
阵盘上符文次第亮起，发出低沉的嗡鸣，最终形成一个淡金色的、倒扣碗状的光罩，将石桌和三人笼罩其中。密室内的声音、气息，乃至光线，仿佛都被这光罩彻底吞噬、隔绝了。
做完这一切，慕容妄似乎才真正放松了紧绷的脊背，但脸上却浮现出一种比白日更加沉重的肃穆。
他看向墨白，又看看林默，缓缓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在这绝对寂静的密室里，却字字如重锤：
“接下来我要说的事，关乎青云宗最大隐秘，亦是你二人师尊真正的生死。出我之口，入你二人之耳，绝不可有第六人知晓。记住，是绝不可。”
墨白和林默的背脊，几乎在同一瞬间挺直。密室内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铁块。
“段晨，”慕容妄吐出一个名字，目光如电，直视二人，“没死。”
“轰——！”
墨白只觉得脑海中仿佛有惊雷炸开！他猛地攥紧了放在膝上的拳头，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出“咯咯”轻响，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带来尖锐的痛感，才勉强维持住面部表情的静止。
但他那双总是平静甚至冰冷的眼眸深处，此刻却像投入了烧红铁块的冰湖，瞬间沸腾，爆发出难以置信、狂喜、又混杂着巨大疑问的骇浪！
林默也是身躯剧震，猛地吸了一口凉气，那双总是温润平和的眼中，此刻充满了极致的震惊与随之而来的、更深沉的忧虑。
慕容妄对两人的反应视若无睹，继续用那种冰冷、近乎残酷的平直语调叙述：“当年，段晨在天启城遇袭，道基近乎全毁，神魂濒临消散。是玄诚，拼着被反噬、跌落境界的风险，动用了一门代价极大的‘偷天换日·冰魄封魂’秘法，硬生生从鬼门关前，将段晨最后一口本源魂气，封入万载玄冰魄中。”
“代价是，玄诚自身道基受损，境界从化神后期，生生跌落回化神初期，且元气大伤，至今未复。为了掩盖此事，防止长老团趁机发难，更为了防备神炎皇朝等外部势力得知青云宗战力折损而生出觊觎之心，玄诚才对外宣称是自己受伤，闭关疗伤。而段晨‘陨落’之事，则成了绝密，仅有我、莫天衡等寥寥数人知晓。”
他顿了顿，给两人消化这惊人信息的时间，然后继续道：“我此次回去，便是与莫天衡合力，以我研制的‘玄冥续魂散’配合秘法，暂时稳固住了冰封中段晨那缕微弱魂火，也缓解了玄诚因施展秘法及维持而加重的伤势。他们二人，如今皆在青云峰禁地深处，以玄冰与阵法双重封禁，陷入最深沉的沉眠，以最大程度降低生机与魂力的流逝。”
“我对外声称玄诚伤势好转，莫天衡也会适时放出风声，说玄诚正在闭关，寻求冲击化神圆满的契机。以此，迷惑长老团，争取时间。”
他的目光变得无比锐利，仿佛能刺穿人心：“但这一切，只是缓兵之计。以我之能，配合禁地资源，最多只能为他们争取数十年时间。数十年内，若无法得到彻底救治，段晨魂火终将熄灭，玄诚也会因本源耗尽而道消。”
“所以，”他身体前倾，目光在墨白和林默脸上来回扫视，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墨白，你此去无尽海，首要目标，便是不惜一切代价，寻得天凝草与碧海青蛟内丹。‘天元养魂丹’成，段晨神魂可固，玄诚压力亦能大减，此为治本之始。”
“林默，”他转向林默，“你的任务，便是坐镇洗剑城，利用一切手段，经营、扩张、积聚海量修行资源。灵石、矿产、灵草、乃至人才！待他日玄诚与段晨解封而出，他们需要难以想象的资源来弥补亏空，恢复修为，甚至……更进一步。你的担子，丝毫不轻。”
最后，他抛出了一个更深的秘密，眼中闪过复杂难明之色：“还有一事。陈晓旭，已被我暗中带来洗剑城安置。”
墨白目光一凝。陈晓旭，那个拥有残缺“人造灵根”雏形的修士。
“你当日提出的‘人造灵根’设想，此次段晨肉身近乎崩溃，传统重塑道基之法已不可行。” 慕容妄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冷静，“‘人造灵根’，或许是他，也是无数道基损毁者唯一的、真正的重生希望！但这非一人一力可成。我需要结合丹道药理、阵法稳固、器道承载，乃至符箓引导……需要调动洗剑城所能调动的一切研究力量，集中攻坚，加快进度！”
他的语气陡然变得无比沉重，甚至带着一丝凛冽的寒意：
“因为，即便我们找到了天凝草和内丹，炼成了‘天元养魂丹’，稳住了段晨的神魂。但若没有与之匹配的、可行的‘人造灵根’方案来重塑其道基……那么，段晨苏醒、恢复意识的那一天，很可能便是他感受着自身如同破损漏斗般的躯体，眼睁睁看着生机再次流逝，最终彻底陨落的时刻！那不是拯救，是更残忍的折磨！”
密室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夜明宝珠冰冷的光，笼罩着三人。
“噗通。”
一声闷响。墨白猛地从石凳上站起，然后，直挺挺地对着慕容妄，双膝跪地。
没有眼泪，没有哭嚎。
他的脸色在苍白的光线下，白得近乎透明，只有眼眶周围，因为极致的情绪冲击而泛着不正常的红。
他抬起头，看着慕容妄，嘴唇微微颤抖，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最终，他只是重重地、以额触地，在冰冷坚硬的石板上，叩了一下。
那一声闷响，像是砸在人心上。
所有的怀疑、所有的算计、所有的冷静，在这一刻，都被这最朴实、最沉重的一跪所取代。
师尊未死！哪怕只剩一缕魂火，哪怕前路依旧荆棘密布、希望渺茫，但“未死”这两个字，足以点燃他心中所有近乎熄灭的火焰，也足以让他付出任何代价！
慕容妄没有动，受了他这一礼。
他知道，这一跪，不是跪他，是跪那份被守护住的、渺茫的希望，是跪那份沉重的托付。
林默也站起身，走到墨白身边，伸手将他扶起。
他的眼中同样有激动的水光闪动，但更多的是一种坚定如磐石的责任感。他看向慕容妄，沉声道：“慕容师叔放心，资源之事，林默必竭尽全力。洗剑城，绝不会成为师尊和段晨师叔的拖累。”
他转而看向墨白，用力握了握他的手臂，那力道透过衣物传来，带着滚烫的温度和绝对的信任：“既然一切明晰，那天凝草与碧海青蛟内丹，就拜托你了！”
慕容妄看着眼前这两个年轻人，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欣慰。他不再多言，从怀中取出一个巴掌大小的碧玉药瓶。药瓶通体温润，内里似乎有氤氲光华流转，瓶身却透着一股子让人心悸的寒意。
他将药瓶轻轻放在石桌上，推向墨白。
“这三颗，是‘破脉丹’。” 慕容妄的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平淡，但说出的内容却足以让任何修士心惊肉跳，“服用后，可在一炷香内，强行激发你全身潜力，贯通数处隐脉，令你修为短时间内暴涨，足以比肩寻常元婴中期修士，甚至触及后期门槛。无论是用来搏命，还是摆脱绝境，或可一用。”
他话锋一转，语气凝重如铁：“但记住，此丹代价极大。药效过后，你全身经脉将如同被烈火烧灼后又反复撕裂，剧痛难当。更重要的是，接下来的整整一个月，你会灵力尽失，丹田封闭，神魂萎靡，变得与未曾修炼的凡人无异，且无法以任何丹药或外力快速缓解。在此期间，你手无缚鸡之力，任何一点意外，都足以要了你的命。所以，非到万不得已、生死一线之绝境，绝不可动用！这是保命的底牌，也是催命的毒药，慎之，慎之！”
墨白看着那碧玉药瓶，瓶身冰凉的气息似乎透过桌面传来。他没有犹豫，伸手拿起，紧紧握在掌心。那冰冷的触感，让他沸腾的心绪稍稍冷静。他当然明白这丹药意味着什么，也明白慕容妄给他此物的深意。
“弟子明白。” 他将药瓶小心收好，贴身存放，“多谢师尊。”
慕容妄摆了摆手，脸上露出一丝罕见的、带着疲惫的温和：“去吧。洗剑城有我和林默，你无需挂怀。等你带着那两样东西回来……”
他眼中重新燃起那簇属于丹道狂人的火焰，“你要的‘流水线’，老夫定然给你弄出个像样的雏形来！”
墨白重重地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他最后看了一眼林默，两人目光交汇，无需言语，一切皆在不言中。
然后，他转身，走向密室那扇沉重的、布满符文的石门。
石门无声滑开，外面是漆黑漫长的甬道。
他没有回头，迈步走了出去，身影很快被黑暗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