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流城的空气，和洗剑城不一样，和青云宗更不一样。
这里的空气是咸的、湿的、粘的，吸进肺里都带着股挥之不去的、属于大海深处沉淀物的腥咸和码头区鱼获、货箱、汗水、劣质桐油混杂在一起的复杂气味。
风从东边吹来，永远带着那股子仿佛能把铁锈都腌入味儿的潮气，还时常裹挟着远方隐约的、沉闷的雷声，分不清是真正的雷鸣，还是无尽海深处某些庞然大物争斗的余波。
城不大，依着一条深入内陆的狭窄海湾而建。
房屋多是粗糙的石木结构，被海风常年侵蚀得发黑、歪斜，墙皮剥落，露出里面更深的、像是淤血干涸后的暗褐色。
街道是歪歪扭扭的，被雨水和海雾浸泡得泥泞不堪，即便铺了碎石，也很快被沉重的货车轮和无数双沾满泥污的脚碾进地里，和牲口的粪便、腐烂的菜叶、以及说不清来源的污水混在一起，散发出一种属于“边缘”和“活着”的、不加掩饰的浑浊气息。
墨白在这座城里已经待了三天。
他没有住客栈，而是在码头区边缘，找了一间窗户正对着海湾、屋顶漏雨、但视野足够开阔的废弃货仓二楼，暂时栖身。
这里能清晰地看到海湾里停泊的那些船——没有东荒内河常见的精致画舫或轻快帆影，全是些笨重、粗粝、像被海水和岁月反复捶打过的老迈巨兽。
船身贴着层层叠叠加固的厚木板，刷着暗沉防水的桐油，船帆补丁摞着补丁，有些干脆就直接是某种巨大妖兽的皮鞣制而成，在风中发出沉闷的拍打声。
桅杆上挂着的，除了褪色的旗帜，往往还悬着些风干的海兽头颅、或是某种奇形怪状的骨饰，既是威慑，也是这片海域的“通行证”。
三天里，他像一抹不起眼的影子，混迹在码头扛包的力夫、兜售劣质符箓和伤药的摊贩、以及那些眼神闪烁、身上或多或少带着伤疤或戾气的散修中间。
他听他们用粗嘎的嗓音，夹杂着各地口音和黑话，谈论着最近的航线、哪片海域又起了风暴、哪个岛主和哪个岛主因为一条矿脉打出了脑浆子、以及……价格飞涨的船票，和越来越少的、敢在这个时候出海的船。
“海禁了。”
这是他第三天下午，在一个蹲在墙角、面前摆着几块颜色可疑矿石、脸上有道新鲜刀疤的汉子那里，用五颗下品灵石换来的、最明确的一句话。
那汉子接过灵石，在手里掂了掂，头也没抬，声音像是从漏风的胸腔里挤出来：“城主府今早贴的告示，封海。冯家的‘铁鲸号’本来后天走，现在？悬。”
“没有别的路？”墨白蹲在他旁边，看着海湾里随着浑浊海水起伏的船只，语气平淡得像在问天气。
“路？”汉子嗤笑一声，露出被劣质烟叶熏得焦黄的牙齿，“有啊。看见那边了吗？”他用下巴点了点海湾出口方向，那里隐约有巡逻小艇的影子，“自己游出去，或者……飞出去。只要你能躲得开海里那些饿了八百年的祖宗，还有……”
他顿了顿，瞥了墨白一眼，“别撞上‘巡海夜叉’的刀子。冯家和上面……”他拇指朝天指了指，“有说法。别的船，敢私自出去，沉你没商量。”
墨白沉默着，又掏出五十颗下品灵石，码在汉子面前那几块矿石上。
灵石温润的光泽，和粗糙肮脏的地面、以及矿石的晦暗形成刺眼对比。
汉子动作顿住，盯着那堆灵石，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缓缓抬起头，第一次正眼打量墨白。眼前是个穿着普通玄色劲装、脸色有些苍白、气息在筑基圆满徘徊的年轻人，看不出太多特别。
但出手的灵石干净，眼神太平静，平静得不像这个年纪、这个修为的散修该有的样子。
“……冯家。”汉子最终吐出两个字，声音压得更低，语速加快，“天流城跑无尽海的船，十艘有九艘姓冯。剩下的，要么是冯家睁只眼闭只眼的‘饵船’，要么就是一次性送死的棺材。真想走，只能找冯家。但海禁是城主下的，冯家现在也不敢明着违令。除非……”他摇摇头，没再说下去，迅速将灵石扫进怀里，把脸埋得更低，摆出送客的姿态。
墨白站起身，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走向城中那片为数不多的、还算齐整的建筑区。
冯家的宅邸不难找，门口两只被海风侵蚀得面目模糊的石兽，门楣上挂着的匾额写着“冯府”，字迹倒是遒劲，只是漆色有些剥落。
他没有硬闯，对门口那俩眼神警惕、气息在炼气后期的护卫亮了亮一块非金非木、刻着青云宗剑纹的普通令牌——不是道子令，只是寻常内门弟子身份标识。“青云宗墨白，求见冯家主事。”
护卫对视一眼，其中一个转身进去通报。不多时，一个穿着绸缎长衫、面皮白净、留着三缕长须、修为在筑基后期的中年修士快步迎出，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混合了惊讶与客套的笑容。
“墨道友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快请进！” 他自称冯家三长老，冯文远。将墨白引入前厅，奉上灵茶。
茶是陈茶，有股淡淡的霉味。
墨白没碰茶杯，直接说明了来意：“想借贵府宝船，去无尽海。灵石或资源，可按市价双倍支付。”
冯文远脸上的笑容不变，但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为难和审视。他捋了捋胡须，叹气道：“墨道友来得不巧。近日无尽海因那‘遗泽海图’之事，风波骤起，各岛厮杀不断，海路不靖。为免天流城被卷入纷争，也为了往来客商安危，城主已于日前下令封海，禁绝一切船只出海。我冯家的船，如今也只能泊在港内。家主他……此刻也在海外未归，家中暂由冯某打理，实在不敢违逆城主法令啊。”
墨白静静听着，等他说完，才问：“海图，有吗？”
冯文远似乎松了口气，立刻点头：“有，有！这个倒是方便。”他示意下人取来一个尺许长的陈旧铜筒，双手奉上。“这是我冯家多年往来，绘制的无尽海部分区域的简易海图，虽不精细，但主要岛屿、航线、以及几处需避开的险地，都有标注。墨道友可拿去参详。”
墨白接过铜筒，拔出塞子，倒出一卷不知何种兽皮鞣制的厚韧图纸。图纸泛黄，边缘磨损，上面用暗红色的颜料勾勒出扭曲的海岸线和星罗棋布的岛屿，标注着细小的、有些模糊的文字。线条粗糙，信息零碎，但确实勾勒出了一片远比东荒大陆记载更广阔的、混乱的未知海域。他看了片刻，抬眼：“这图，如何辨识方位、洋流、暗礁？有无近期的势力更迭标记？”
冯文远怔了一下，忙道：“这个……若道友需要，我可安排熟识海情的子弟，为道友讲解一二。”
“需要什么条件？”墨白将海图缓缓卷起，目光落在冯文远脸上。
冯文远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多了几分郑重：“墨道友说笑了。区区一份简易海图，谈何条件。我冯家不过是在这天流城混口饭吃的小家族，只求安稳度日，从不介入……咳，各方争斗。此图，便当是与洗剑城结个善缘罢了。”
“青云宗内斗，已经如此明显了么？”墨白语气没什么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冯文远眼角微微抽搐，干笑两声：“东荒总有流言蜚语。我们小门小户，只想守着这片海过日子，实在不愿卷入任何是非。道友明鉴。”
墨白将海图收回铜筒，点了点头：“我明白了。此情我记下。既如此，我先去城主府问问。若城主允准，再来劳烦长老安排人手讲解海图。”
冯文远连声道：“好说，好说。” 他看着墨白起身，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语气带着一丝试探和不解：“墨道友，请恕冯某多嘴……以道友的修为，若要出海，何必非得乘船？御空而行，岂不更便捷自由？”
墨白脚步微顿，侧过半边脸，声音平淡：“筑基圆满的修为，横渡乱流凶险的海域，总需些依仗。飞，太显眼了。”
冯文远脸上闪过一丝尴尬，似乎意识到自己问了个蠢问题，连忙拱手：“是冯某思虑不周。那……恭候道友佳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