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主府坐落在天流城地势最高处，是用大块青灰色岩石垒成的堡垒式建筑，粗糙、坚固，透着一种与这座混乱边城相匹配的冷硬气质。
守卫明显比冯家森严，且都是经历过厮杀、眼神带着煞气的修士。
墨白这次没有用青云宗令牌，直接出示了道子令。
守卫脸色骤变，不敢耽搁，飞奔入内。
片刻后，一个穿着暗蓝色锦袍、身形高大、面容威严、留着短髯、修为已达结丹中期的中年男子，带着几名气息精悍的随从，大步迎出。
正是天流城城主，沐云。
“不知墨道子驾临，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沐云拱手，声音洪亮，目光在墨白脸上迅速扫过，带着审视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他将墨白引入内堂，屏退左右。
“沐城主，我想出海。” 墨白没有客套，开门见山。
沐云似乎并不意外，沉吟道：“道子要出海，自然无人敢拦。只是……眼下并非良机。可否稍待些时日？”
“为何？”
沐云抬眼，目光与墨白相接，缓缓道：“丹鼎峰的修士，昨日刚乘我天流城的船，出海去了。”
堂内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窗外的海风声变得清晰。
墨白脸上的平静没有丝毫波动，只是眼神深处，仿佛有极细微的冰棱凝结：“他们去无尽海，所为何事？”
“不敢多问。”沐云摇头，语气带着无奈，“丹鼎峰势大，他们只需知会一声，要船要人，天流城唯有配合。具体目的，他们不会说，我们……也不能问。”
“沐城主为何告诉我这个消息？”墨白问。
沐云背着手，走到窗边，望着下方海湾里如蚁群般忙碌的码头，声音低沉：“天流城地处边陲，所求不多，唯‘安稳’二字。我们靠海吃海，靠的是八方来客，靠的是这条勉强通畅的海路。青云宗内的风雨，我们不想沾，也沾不起。只希望无论上面怎么斗，这把火，别烧到这片只想讨生活的海疆上来。” 他转过身，看着墨白，“告诉你，是希望道子心中有数。丹鼎峰的人在前，你若此时跟去，只怕……”
“我明白了。”墨白打断他，话锋一转，“出海之事，暂且不提。沐城主，我有一桩生意，想与你谈谈。”
“生意？”沐云挑眉。
“我想建立一条商路。从无尽海，到天流城，再到洗剑城。稳定，长期，大宗货物往来。”墨白的声音清晰，平静，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重量。
沐云先是一愣，随即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荒谬的事情，脸上露出错愕，继而失笑摇头：“墨道子，你可知无尽海是什么地方？”
“愿闻其详。”
“那不是东荒，甚至不是任何一个有‘规矩’的地方。”沐云的笑容敛去，神色变得严肃，“那里没有宗门律令，没有皇朝法度，甚至没有最基本的、口口相传的‘道义’束缚。承诺？在那里比海上的泡沫还不值钱，说散就散。契约？它的效力只取决于立约双方当时谁手里的刀更利、拳头更硬。所有人都在活在当下，因为谁也不知道明天会不会被身旁的‘同伴’一刀捅穿丹田，扔进海里喂鱼。”
他走到墨白面前，目光灼灼：“任何一点稳定的、能被盯上的财富，在那里就像黑夜里的火炬，会吸引来所有饿红了眼的豺狼虎豹。那不是做生意，那是举着火把穿过狼群！无数人试过，无数人尸骨无存，连带着整船整船的货，沉进不知哪片海底。那里，根本没有‘生意’这两个字存活的土壤！”
墨白静静地听着，等沐云略显激动的语气平复，才缓缓开口：“所以，沐城主的意思是，只要我能在无尽海，建立起一条你所说的、‘不可能存在’的稳定商线。天流城，就愿意与洗剑城合作，是么？”
沐云瞳孔微微一缩，盯着墨白看了半晌，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点嘲弄，也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墨道子，你这是在将我的军啊。”
“不敢。”墨白神色不变，“只是想与城主合作，各取所需，互惠互利。洗剑城需要资源，天流城需要更繁荣、更不可替代的地位。若这条商路能成，天流城将不再是东荒边陲的补给小港，而会成为连接无尽海宝库与东荒腹地的咽喉要道。届时，城主的权柄，恐怕不逊于青云宗内任何一峰峰主。”
沐云沉默良久，缓缓吐出一口气，重新打量墨白，眼神复杂：“你……还真不像段晨的徒弟。”
墨白微微垂眼：“我确不如师尊。”
“好！”沐云忽然低喝一声，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我沐云，今天就赌一把。只要你墨白，能在无尽海那鬼地方，真给我弄出一条哪怕只有雏形、但确实能稳定运行一段时间的商路来。我天流城，便与你洗剑城结为同盟，这条商路，我倾力支持！”
“多谢城主。”墨白拱手，“那海禁之事……”
“你自去与冯家分说便是。”沐云摆摆手，随即道，“你还想知道什么？”
“无尽海，势力如何？顶尖战力，大概在什么层次？”
沐云整理了一下思绪，道：“那里鱼龙混杂，大体可分人、妖、海兽三大类。海兽势力最广最深，但大多浑噩，唯有少数高阶存在拥有灵智，盘踞深海。妖族与人族，算是‘外来户’，各自抱团，势力错综复杂，大小岛屿星罗棋布，今日结盟，明日可能就互相捅刀。顶尖战力……就目前所知，明面上最强的那几位，大概是元婴后期的修为。毕竟那地方，能走到那一步，已是凤毛麟角，个个都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狠角色。”
墨白点了点头，脸上没有丝毫惊讶。
沐云看着他平静的反应，反而有些讶异：“你对元婴后期……似乎并不觉得如何？”
“为何要惊讶？”墨白反问，“一个完全奉行丛林法则、内耗无度、毫无秩序与积累可言的地方，能涌现出元婴后期修士，已是奇迹。这说明，那里的厮杀淘汰率，高得超乎想象。”
沐云怔了怔，缓缓点头：“有道理。你比先前来的那队丹鼎峰修士，看得透彻。不过，那里的修士，斗法厮杀之能，恐怕远超同阶。当然，这对你来说，或许也不足为虑。”
墨白无奈道：“沐城主说笑了，我不过筑基圆满。”
沐云看着他，忽然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能‘被传闻’杀死元婴修士的筑基圆满……墨道子，你这修为，如今东荒还有谁真的只当你是筑基圆满来看？”
墨白默然片刻，轻轻叹了口气：“好吧。”
沐云哈哈一笑，不再纠缠于此，转而详细向墨白介绍了无尽海几股较为知名的势力、其大致的活动范围、以及一些需要特别注意的危险海域和禁忌。最后，墨白问起了“遗泽海图”。
沐云神色凝重起来：“每六十年，无尽海某处，会有一座被大阵笼罩的岛屿现世，据说是一位大能的洞府遗迹，内有乾坤，孕育无数珍稀罕见的天材地宝。而找到并安全进入此岛的钥匙，就是‘遗泽海图’。只是这海图不知何故，早已碎裂，据说分为五份残卷，流落各方。如今风声骤紧，便是因为下一次岛屿现世之期将近，各方势力都在疯狂搜寻、抢夺残图，无尽海这才彻底乱了套。”
又交谈片刻，墨白告辞离去。
沐云站在窗前，看着墨白玄色的身影融入下方嘈杂的街市，久久未动。一名心腹悄然出现在他身后，低声道：“城主，真要押注在他身上？丹鼎峰那边……”
沐云没有回头，声音低沉：“丹鼎峰是虎，吃人不吐骨头，跟着他们，天流城永远只是条喝汤的狗。这墨白……是狼，独行的狼。他在找机会，想把一片荒原，变成自己的猎场。赌输了，不过维持原状。赌赢了……”他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天流城，或许真能换个活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