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后的傍晚,天像是被泼翻了的浓墨缸子,又像一块用旧了的、浸满油污的灰黑毡布,沉沉地压在海面上。
只有西边天际还剩下一丝惨淡的、将死不死的鱼肚白,勉强勾勒出海平线模糊的轮廓,却也很快被从东边无尽海深处弥漫过来的、更沉更厚的铅云吞噬殆尽。
冯家码头,灯火稀疏。
那点昏黄的光,在浓重的海雾和暮色里,只能晕开一小团模糊的光晕,照不亮三步之外,反而让周遭的黑暗显得更加粘稠、深不见底。
“铁鲸号”就趴在这样的光景里。
近距离看,它已不像船,更像一头从远古深渊爬上来、搁浅在此、正在缓慢腐烂的巨兽的遗骸。
船身是用一种暗沉发黑、带有金属光泽的“铁鳞木”混合着真正的精铁构件铆接而成,表面布满了经年累月被海水侵蚀、撞击、以及某种巨大生物利爪刮擦留下的深刻沟壑和扭曲变形。厚达数尺的船舷上,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个黑漆漆的弩窗探出,像巨兽皮肤上溃烂流脓的疮孔。
主桅粗得需三人合抱,上面挂着的不是帆,而是数张用某种深海巨兽鞣制、依然散发着淡淡腥臊味的深灰色皮膜,此刻紧紧收束着,像巨兽收拢的翅膀。整艘船散发着一种混合了浓烈桐油、锈蚀金属、陈年血垢、以及无数代水手汗液体味发酵后的、令人作呕的复杂气息,顽固地抵抗着海风的吹拂。
甲板上,一些影影绰绰的人影在微弱的光芒里挪动,搬运着最后一批压舱的巨石、检查着粗如儿臂的缆绳、或是将一些闪烁着微弱符文的金属构件嵌入船体特定位置。
他们动作麻利却沉默,像一群依附在巨兽尸体上、凭借本能忙碌的食腐甲虫。
墨白站在码头边,手里捏着那枚冯文远给的、触手冰凉的黑色铁牌。
一个佝偻着背、脸上纵横交错的疤痕让五官都有些移位、说话时舌头似乎因旧伤而总在嘴里打卷的老修士,刚刚连比划带含糊地,将那卷兽皮海图上扭曲的线条和几个关键的、墨白勉强能听懂的地名对应了一遍。
老修士的手指粗糙得像老树根,指甲缝里塞满黑泥,点在“乱流区”、“鬼哭礁”、“雾蛇群岛”这些字样上时,会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冯文远站在稍远一点的光晕边缘,脸色在晦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模糊不清。
他看着墨白收起海图,又递过来一个用油纸紧紧包裹、巴掌大小的硬物。“墨道友,一切小心。”
他声音压得很低,几乎被风声吞没,顿了顿,又补充了两个字,带着一种沉甸甸的意味:“海里……近来,确实不太平。”
墨白接过油纸包,入手颇沉,隔着纸能摸到里面坚硬、略带弧度的轮廓,像某种鳞片或骨片。他没拆开,只是点了点头,将东西和铁牌一起收好。
转身,准备踏上那连接码头和“铁鲸号”、宽不过两只、在浑浊海水中微微起伏的厚重跳板。
就在他脚将落未落之际——
“哗啦——!”
“砰!咚咚咚——!”
杂沓、沉重、混乱的脚步声,如同骤然掀起的潮水,猛地从他身后码头的各个阴影角落、肮脏巷口、以及那些低矮窝棚的破门烂窗里爆发出来!伴随着粗重压抑的喘息、低声急促的咒骂、铁器碰撞的轻响、还有肉体相互挤压摩擦的黏腻声音。
墨白蓦然回头。
只见昏暗摇曳的灯火余光所能及的边缘,数十、上百,不,或许更多……影影绰绰、如同鬼魅般的人形,从每一个可以藏身的阴暗角落里“涌”了出来。
他们大多衣衫褴褛,布料被盐渍、汗渍和莫名的污渍浸染得看不出本色,紧紧贴在瘦骨嶙峋或虚浮臃肿的身体上。
面色要么是营养不良的蜡黄,要么是被海风和烈日灼烤成的焦黑,眼眶深陷,里面布满了蛛网般的血丝,闪烁着饥饿、焦躁、以及一种近乎疯狂的、孤注一掷的光芒。
他们身上几乎都带着伤。新鲜的伤口只用脏布潦草捆扎,渗出暗红的血迹;陈年的疤痕像一条条扭曲的蜈蚣,爬满裸露的皮肤。
修为参差不齐,从炼气中期的微弱波动,到筑基后期那勉强凝实却带着虚浮的气息都有。但此刻,他们所有人都做着同一个动作——用尽全身力气,死死攥着怀里、腰间、或贴身暗袋里某样硬物,仿佛那是他们仅存的生命线。
然后,沉默地、却又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急切和蛮力,朝着那唯一的跳板涌来!
人群撞开挡路的一切,包括彼此。
有人被挤得踉跄,险些跌入漆黑的海水,又被后面的人粗暴地拽起,继续向前。
有人低声嘶吼着,用胳膊肘、用肩膀顶开前面的人,眼睛只盯着那巨兽口腔般的船舱入口。
更多人则只是低着头,咬紧牙关,脸上肌肉扭曲,从喉咙深处发出野兽般的“嗬嗬”声,拼命地向前挤、向前拱!
他们中许多人背着的破烂行囊在推搡中裂开,掉出几块干硬如石的面饼、磨损严重的低级法器、或是几株灵气微弱的枯干草药,也无人理会,只顾踩着这些东西向前。
空气瞬间被加热、被污染。浓烈到刺鼻的汗臭、体味、伤口腐烂的淡淡腥气、还有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了绝望、贪婪、恐惧与最后一丝妄想的狂热气息,如同有形质的瘴气,弥漫开来,甚至暂时压过了码头的鱼腥和“铁鲸号”本身的怪味。
冯文远不知何时已退到更远的阴影里,声音平淡无波地飘过来,像在解说一场与己无关的闹剧:“船票,五百下品灵石一张。对这里面很多人来说,是押上了祖产、卖了婆娘娃崽、或是借了还不起的‘高利贷’才凑出来的买命钱。就为了去那头……搏一个传说,或者,仅仅是换个泥潭打滚,指望那泥潭里偶尔能有点别人啃剩下的渣子。”
墨白静静地立在跳板前,玄色的衣袍在混乱人流带起的风中微微摆动。
他看着那些扭曲的面孔、疯狂的眼神、不顾一切涌入船舱的背影。
海风骤然加剧,带着远方更清晰的、闷雷般的轰鸣和海浪拍碎在礁石上的巨响,卷动着浓雾,也吹动他额前几缕黑发。
他没有再停留,没有再看身后天流城那几点渐行渐远、微弱如濒死萤火的灯光。
转身,踏上了那湿滑、沾满泥污的跳板。脚步稳定,与周围疯狂拥挤的人流形成诡异对比。
跳板在他脚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下方幽黑的海水倒映着零星的光,深不见底。
一步,两步。他穿过弥漫的汗臭与喘息,走入“铁鲸号”那如同巨兽喉管般、弥漫着更浓郁的铁锈、霉味和旧血气息的昏暗甬道。
身后,跳板被迅速抽回,沉重的船舱闸门发出“哐当”一声巨响,轰然闭合,将最后一丝天光与岸上的气息彻底隔绝。
“铁鲸号”的航行,并非风平浪静。
这头巨兽在无光的海面上破浪前行,船身不断传来低沉而持续的轰鸣,那是某种复杂的阵法与巨型妖兽筋膜鞣制的“皮帆”在协同作用,对抗着无尽海变幻莫测的乱流和隐藏在水下的暗礁。
船舱内拥挤不堪,汗味、脚臭、劣质丹药味、以及某些人身上散发的淡淡血腥和恐惧气息混杂在一起,凝滞成几乎令人窒息的污浊空气。
大部分乘客都蜷缩在自己的角落,警惕地注视着旁人,或闭目假寐,只有粗重的呼吸和偶尔压抑的咳嗽声打破沉闷。
墨白在分配给自己的、仅能容身的狭窄隔间里盘膝而坐,双目微阖,《戮神心诀》在体内缓缓流转,保持着一种外松内紧的警戒状态。
隔板的另一边,传来粗鲁的鼾声和模糊的梦呓。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更久。
突然!
“轰——!!!”
一声并非来自船体、而是来自外界海面上的、沉闷如巨鼓擂响的爆炸声,穿透厚实的船壁,清晰无比地砸进每一个人的耳膜!
紧接着,是剧烈的水浪滔天声、某种重物高速破空的凄厉尖啸、以及隐隐约约的、充满杀意的怒喝!
船舱内死寂了一瞬,随即“轰”地炸开!
“敌袭?!”
“是劫修?!”
“外面!快看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