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风岭的风,从来都不是温柔的。
天色永远是铅灰沉郁的,厚重的云层低低压着山尖,透不下多少光亮,将整片山岭笼罩在一种永恒的、压抑的黄昏色调里。
此刻,黑风岭深处,一片相对开阔的、布满了黑色锐利岩石的谷地,却陷入了一种死寂。
不是没有风,是风停了。
不,不是停,是这片区域,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大的手掌,从黑风岭狂暴的自然韵律中,生生抠了出来。
谷地之外,依旧是鬼哭狼嚎的阴风怒号;
谷地之内,连最细微的气流都凝固了,尘埃悬浮在半空,一动不动。
谷地中央,站着两个人。
墨白和林默。
两人相隔十丈,相对而立。
他们脚下,是大地。准确说,是曾经是大地的某种东西。
以两人所立之点为圆心,方圆百丈之内,地面不再是崎岖的岩石和土壤,而是一大片光滑如镜、向下凹陷的、深达数尺的琉璃质平面。
没有一丝裂纹,平整得令人心悸,与周围犬牙交错、风蚀严重的黑色山岩形成了触目惊心的对比。
这琉璃平面的边缘,呈放射状,散落着东西。
是妖兽。或者说,是妖兽的残骸。不止一头。
有体长数丈、披着厚重骨甲、形似地龙的“穿山猡”断成数截,断面光滑,骨甲和肌肉呈现出被高温瞬间碳化又切开的诡异状态;
有擅长隐匿突袭、行动如电的“影魅貂”,它们甚至没能留下全尸,只有一滩滩迅速失去活性、正在融化成黑水的粘稠阴影,以及几撮被无形力量撕得粉碎的、带着焦痕的皮毛;
而在琉璃平面的正前方,约三百丈外,原本矗立在那里的一座高度超过百丈、通体由坚硬黑铁岩构成的山峰……
没了。
不是崩塌,不是碎裂。是没了。
原地只剩下一个巨大无比、边缘同样呈现出琉璃质光滑断面的、深不见底的巨坑。
墨白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吐出了一口长气。
他低下头,看向自己摊开的、骨节分明的手掌。掌心皮肤下,隐隐有同样的灰白光华流转,但更深处,似乎还多了一丝……如大海般深邃包容的湛蓝底色。
他抬起头,看向对面的林默。
几乎在同一时刻,林默也抬起了头。他脸上惯常的温润平静此刻被一种极致的专注和一丝尚未完全褪去的、近乎震撼的空白所取代。
他周身的“水波扭曲感”正在缓缓平复,只是那双总是清澈宁静的眼眸深处,此刻却仿佛倒映着刚才那山峰湮灭、万籁俱寂的恐怖景象,幽深得看不见底。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没有狂喜,没有激动,只有一种近乎凝固的、沉重的、需要反复确认的……
难以置信。
林默的嘴唇动了动,声音有些发干,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轻微颤抖,在这片死寂中异常清晰:
“……成了?”
两个字,像投入古井的石子,在寂静中漾开涟漪。
墨白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看着林默的眼睛,又缓缓环顾四周那琉璃化的地面、诡异的妖兽尸体、以及前方那个吞噬了整座山峰的恐怖巨坑。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也只是吐出两个同样干涩、却带着更重分量的字:
“……成了?”
疑问的句式,陈述的语气。
“轰——!”
仿佛是为了回应这两声低语,远方,那巨大坑洞的深处,猛地传来一声沉闷的、仿佛大地脏腑被撕裂的巨响!
紧接着,坑壁边缘,大片大片的琉璃化岩层再也承受不住内部结构的彻底破坏和上方岩层的重压,轰然崩塌、滑落,坠入深不见底的黑暗,激起更加浓密的烟尘和隆隆的回响,持续了足足十几息才渐渐平息。
崩塌的巨响,反而让这片谷地重新“活”了过来,也让两人眼中最后一丝不确定的薄雾,被彻底震散。
林默深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带着硫磺和死亡气息的空气涌入肺腑,让他眼中的震撼迅速沉淀,转化为一种锐利如剑的清明。
“成了。” 这次是肯定的陈述,斩钉截铁。
“以此阵为凭,只要不被人以特殊手段、阵法或绝对的空间之力,将你我二人彻底分隔超过百丈……”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
“元婴初期修士,入此阵中,如陷泥沼归墟,十息之内,必被戮神剑意锁定、侵染、剿灭神魂,绝无生理。元婴中期……若不通晓空间挪移或拥有极强的范围防御至宝,也难逃被逐步消磨、最终一击毙命的下场。其防御,在此阵‘归海’之力的消融与‘戮神’之锋的穿刺下,形同虚设。”
他看向墨白,眼中闪过一丝冷冽的光芒:“至于元婴后期……我们完全有正面一战之力。胜负或许在五五之数,取决于对手的功法特性、临阵反应,以及我们对此阵的持续操控时间。但至少,他们想拿下我们,也绝不容易。”
最后,他缓缓吐出最具分量的一句:“甚至……面对元婴圆满,只要不是那种一只脚已踏入化神门槛、对天地灵气掌控已入微的顶尖人物,我们也并非没有……尝试周旋、并伺机给予重创的可能。”
墨白静静地听着,目光落在自己脚下光滑如镜的琉璃地面。
“此阵,”墨白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洞察本质的冷静,“将我的‘点’与你的‘面’,我的‘极致锋锐、一击必杀’与你的‘浩瀚磅礴、纳化万法’,彻底拧成了一股绳。我的短板——手段单一、灵力爆发后难以为继、缺乏持久与范围控制——被你的‘归海’领域完美弥补。你的不足——浩荡有余而终极破防的‘点’稍欠、缺乏一击定乾坤的绝杀手段——则由我的‘戮神’补全。”
他抬起眼,看向林默,眼中那灰白色的电光似乎更加明亮了些:“我们……做到了。”
林默迎着他的目光,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极淡、却无比真实的、如同破开云层第一缕阳光般的笑容。
“是的,我们做到了。” 林默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力量感,“这不是师尊留下的《两仪诛仙阵》。没有前人的路,没有现成的阵图。这是你我二人,从灵力特性的最深处开始碰撞、磨合、引导、重构……硬生生从无到有,开辟出来的一条只属于我们两个人的路,一套只为我们二人而生的战法。”
他向前走了几步,来到那巨坑的边缘,低头俯瞰着下方翻滚的烟尘和黑暗,仿佛在凝视着他们刚刚亲手创造的、名为“可能”的深渊。
“它不亚于《两仪诛仙阵》。” 林默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开宗立派般的笃定,“不,应该说,在我们手上,它未来的潜力,必将超越《两仪诛仙阵》。”
墨白走到他身侧,同样望着那巨坑。坑底吹上来的、带着地肺热气与毁灭余韵的风,拂动他额前的黑发。
“给它,取个名字吧。” 墨白说道。
林默沉默了片刻,目光从深坑移向高远铅灰的天穹,又缓缓扫过这片被他们力量彻底改写的山谷。
“我的道,是‘归海’,是容纳,是转化,是无穷尽的灵力气海,亦是消磨万法的归墟之渊。” 林默缓缓道,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千锤百炼。
“你的道,是‘戮神’,是极致的锋锐,是纯粹的毁灭,是斩破一切虚妄与阻碍的、一往无前的杀伐之剑。”
他转头,看向墨白,眼中倒映着对方眼中同样燃烧的、冰冷的火焰。
“归墟戮神阵。如何?”
“归墟戮神阵……” 墨白低声重复了一遍,仿佛在品味这个名字中蕴含的力量与宿命。他眼中灰白电光骤亮,随即又缓缓收敛,归于深潭般的平静。
“好。” 他只说了一个字,却重如千钧。
名字既定,仿佛为这股新生力量完成了最后的“加冕”。两人之间那奇异的灵力共鸣与气息牵引,似乎随着这个名字的确认,变得更加圆融、稳固。
“按此阵展现的威能与我们目前仅仅是初步掌握的消耗推算,” 墨白开始进行冰冷的战力推演,语气像是在分析丹方成本,“乐观估计,无需达到化神……只要我们二人,能双双踏入元婴后期,或者说只要一人后期、一人圆满,以此阵为基,将‘归墟’的领域与‘戮神’的锋芒催发到我们现阶段所能理解的极致……”
他抬眼,目光穿透铅灰色的云层,仿佛看到了更高处那模糊而强大的身影。
“届时,我们二人合力,凭借此阵,应当有相当的把握,与一位初入化神、尚未稳固境界的修士……正面硬撼。”
林默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激荡,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清醒:“是。前提是,我们必须达到那个修为,并对此阵的掌控,达到如臂使指、心意相通如一的境界。” 他望向洗剑城的方向,目光悠远,“等慕容前辈从青云宗带回师尊的确切消息。只要师尊情况稳定,暂无性命之忧,我们下一步的核心目标,就必须立刻转向……”
他顿了顿,语气斩钉截铁:“不惜一切代价,快速提升你我的修为。元婴初期,远远不够。至少要达到元婴中期,我们才有底气以此阵应对可能到来的、元婴后期的试探与打压。而要真正拥有改变东荒格局、让洗剑城成为不可忽视一极的力量……”
他的目光与墨白再次相遇,两人眼中是同一种冰冷的决心:
“我们二人,必须拥有足以比肩,乃至威胁化神修士的……绝对武力。唯有如此,洗剑城,你我心中的理念,你所追寻的‘药学’,我们所尝试的一切‘新路’,才能在这弱肉强食、旧秩序根深蒂固的东荒,真正扎下根,而不是一场随时可能被轻易碾碎的梦幻泡影。”
墨白沉默着,目光再次投向那深不见底的巨坑,那被瞬间抹去的山峰,那满地被他们新力量无情收割的妖兽尸体。
这就是力量。最原始,最直接,也最有效的说服力。没有这份力量,所有的蓝图都是废纸,所有的理想都是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