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沼的边缘,与洗剑城规划中的“安全区”接壤处,像是被一道无形的利刃斩过。
一侧,是经过初步清理、铺设了硬化路面、甚至架设了简易灵力路灯的“开发区”,远处还有矿洞入口和往来奔忙的矿车;
另一侧,则是永恒弥漫着灰黑色雾霭、泥沼暗藏、怪木虬结、死气沉沉的原始沼泽。
墨白是第一次真正踏足这片被称为“东荒十大凶地之一”的地界。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腐败气息和某种难以言喻的腥甜,吸入肺里,带着轻微的麻痹感。
脚下看似坚实的土地,偶尔会无声地塌陷一小块,露出下面泛着诡异油彩色的泥浆。
更远处,雾气深处,隐约有扭曲的影子缓慢蠕动,传来窸窸窣窣、或是低沉压抑的怪响。
然而,最吸引墨白目光的,并非这凶地的原始狰狞,而是那道横贯“安全区”、一直延伸到矿脉深处的粗犷线条——铁轨。
由稷下学宫特制的、掺了墨铁和低阶坚韧金属的轨道,稳稳地铺设在被阵法反复加固过的路基上。
此刻,一阵沉闷的、有节奏的“哐当”声由远及近,伴随着蒸汽与灵力混合驱动的特有嘶鸣。
只见一列由数节巨大铁皮车厢连接而成的“火车”,正喷吐着混杂火星与灵力辉光的浓烟,沿着铁轨,铿锵有力地驶向洗剑城方向。
车厢里满载着新开采出来的、未经提炼的矿石,在逐渐昏暗的天色下泛着粗粝的光泽。
驾驶室里,隐约能看到操作人员的身影,正全神贯注地扳动各种拉杆和阀栓。
这充满力与重工业美感的造物,与周围阴森原始的沼泽环境格格不入,却奇异地给墨白带来一种“脚踏实地”的熟悉感。
这不是移山倒海的仙法,却是另一种形式的力量展现,一种基于规则、可以复制、可以被普通人部分掌握的力量。
它野蛮地闯入这片亘古凶地,宣告着某种截然不同的秩序正在生根。
“墨阁主,林城主,这边。” 血狼低沉的声音将墨白的思绪拉回。
他此刻正蹲在一处地势稍高的土坡边缘,警惕地注视着前方一片看起来并无特别的区域,眼神里是猎手面对未知猎物时的谨慎,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
墨白和林默走过去,顺着血狼指的方向看去。前方大约百丈之外,景色似乎并无不同,依旧是灰雾、泥沼、怪树。
但若凝神细看,便能发现那里的雾气颜色似乎更深沉一些,几乎接近墨黑,流动也更为滞涩缓慢。
地面上的植被,无论是扭曲的灌木还是湿滑的苔藓,都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灰败,仿佛生命力被某种东西强行抽走。
最明显的是,在那片区域边缘,散落着一些惨白的、巨大而扭曲的兽类骨骼,以及几件早已腐朽破损、式样古老的修士法器残片,无声诉说着闯入者的下场。
“就是那儿,” 血狼的声音压得更低,仿佛怕惊扰到什么,“我们管它叫‘哑巴地’或者‘绝灵坑’。看着没啥,一脚踏进去,嘿,那滋味……”
他啐了一口唾沫,“浑身的灵力,就像被一只看不见的冰凉大手瞬间攥紧、掐灭!”
“练气期的兄弟进去,跟凡人没两样,顶多身子骨结实点。”
“筑基期的好一些,但也像背着千斤重担在水里走路,十成本事剩不下一成。”
“我试过,以我元婴期的修为,深入三十丈,灵力运转就涩得像生锈的齿轮,五十丈,元婴都像被冻住了,灵力根本调不出来!”
“再往里……我没敢。”
他指了指那片区域深处,雾气最浓、光线最暗的地方:
“我们观察了很久,里面有些‘东西’在游荡。”
“看不清具体模样,速度很快,力量大得吓人,爪子牙齿都带毒,而且……它们好像不怕那种‘绝灵’的影响,在里面灵活得很。”
“我们有个兄弟,仗着身法想摸近点看看,差点被一条从泥里窜出来的、像放大了几百倍的腐烂蜈蚣一样的东西拖走,那玩意一口咬碎了他的护身灵光,跟咬脆皮似的。”
墨白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目光在那片“绝灵”区域和更深处扫视。
片刻,他忽然抬步,径直朝着那片区域的边缘走去。
“墨白?”林默眉头微蹙,出声提醒。
墨白脚步未停,只是摆了摆手。
他走到那片灰败植被与正常沼泽的交界处,略一停顿,然后,毫不犹豫地一脚踏入了那片颜色更深的灰雾之中。
“嗤——”
仿佛烧红的铁块浸入冰水,又像是整个世界的背景音被瞬间抽离。
墨白清晰地感觉到,周身原本如臂使指、活泼流转的灵力,在跨过那条无形界限的刹那,猛地一滞!
紧接着,一股难以形容的、冰冷粘稠的“力量”或者说“规则”,从四面八方包裹而来,渗透肌肤,侵入经脉,所过之处,奔腾的灵力洪流像是遭遇了万年玄冰,迅速冻结、凝涩,然后……“消失”了。
不是被压制,不是被禁锢,更像是被某种更高层次的存在直接“否定”了其存在的基础。
丹田气海中的元婴依旧在缓缓旋转,但元婴与经脉、与天地灵气的联系,仿佛被一层无形的、绝对隔音的屏障彻底切断。
他试图调动一丝剑气,以往心念一动便可透体而出的凌厉剑意,此刻却如同陷入最粘稠的泥沼,在经脉中艰难爬行了寸许,便消散于无形。
五感也受到了影响。
目力所及,灰雾更浓,远处的景物模糊扭曲。耳中听到的声音变得沉闷、失真,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水。
甚至连皮肤对空气流动、湿度的感知,都变得迟钝。
墨白静静地站在那片“绝灵”领域中,大约过了十息。
他微微屈伸手指,感受着纯粹肉身的力量。
他又默默感应了一下识海中的戮神剑意种子,那源自灵魂本源、凝练杀伐之念的剑意,虽然也受到某种压制,不如外界活跃,但并未像灵力那样被彻底“掐灭”,依旧能缓慢流转,只是外放极为困难。
他抬脚,后退,重新踏出了那片灰雾范围。
“呼——”重返正常区域,灵力瞬间回归,顺畅流转的感觉竟让墨白产生一丝微弱的“眩晕感”,那是身体从极端束缚中突然解放的本能反应。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眼望向那片看似平静的“绝灵”区域,眼神深邃。
“如何?”林默问道。
“很彻底。”墨白言简意赅,“常规术法、法器、符箓,进去就是废铁。”
“炼体修为和……某些特殊手段,或许还能保留部分威能,但也被极大压制。里面那些东西,是‘主场’。”
林默点了点头,脸上并无意外之色,显然血狼之前的描述已经足够详细。
他看向血狼:“能判断这片区域的范围和中心可能是什么吗?”
血狼摇头,面色凝重:“我们试过从不同方向靠近,这片‘哑巴地’形状不太规则,但范围极大,纵深至少超过百里,宽度也有几十里。”
“中心区域雾气最浓,我们的人根本不敢深入。”
“至于里面是什么……有兄弟猜测是某种古代禁制残留,也有说是天然形成的绝地,还有人怀疑底下埋着什么了不得的、排斥灵气的邪门东西。”
“那些怪物,不像是外来的,倒像是这片地界自己‘生’出来的。”
“天然?还是人为?” 墨白低声自语。
三人没有久留,很快返回了洗剑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