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讯的人化作流光没入天际，向着凤栖舞所在的方向飞去。
墨白站在洗剑阁顶层的露台上，望着下方已然初具规模的城池。
暮色四合，城中星星点点的“灵力灯”次第亮起。
那是稷下学宫鼓捣出来的小玩意儿，用微量灵石驱动基础照明法阵，光线稳定柔和，远比烛火油灯方便。
如今已成为洗剑城商铺和富裕人家的新宠，也给学宫带来源源不断的“专利”收入。
专业的人做专业的事，然后获得回报，再用回报吸引更多专业的人，换取资源提升自己，形成循环。
这个道理很简单，但在这强者为尊、习惯将一切资源与知识垄断在个人或小团体手中的修仙界，却鲜少有人真正去推行，或能推行成功。
洗剑城和稷下学宫，在青云宗内部，乃至在整个东荒，正在悄然成为一个异数。
墨白转身，走下露台。
他需要去稷下学宫，把那个关于“不依赖灵力的武器”的想法，变得更具体些。
学宫最大的“格物堂”内，此刻灯火通明，喧闹得像个凡间的铁匠铺，却又混杂着灵力波动和符文特有的微光。
空气中弥漫着金属灼烧、灵木切削、以及各种奇怪药粉混合的刺鼻气味。
巨大的工作台上铺满了图纸，地上堆着奇形怪状的金属零件和报废的试验品。
几十个灰袍学子围在一起，中间是几个核心研究员，正对着一块画满了潦草线条和算式的巨大石板争论得面红耳赤。
“……不行！用黑焰粉做发射药，爆发力是够了，但太不稳定，稍微受潮或撞击就可能自燃，你想把使用者的手炸飞吗？”
“那就用改良的赤硝混合凝冰石粉！稳定性好，就是推力不足，射程和威力都上不去！”
“射程？我们首先得解决‘稳定击发’和‘安全携带’！”
“墨祭酒说的是能批量制造、给凡人用的东西，不是一次性的自杀法器！”
“我觉得可以借鉴‘爆炎符’的激发回路，用机械撞击代替灵力激发……”
“那结构就太复杂了！凡人怎么维护？”
墨白的到来暂时打断了这场激烈的“学术讨论”。
众人看到他，眼睛都是一亮，呼啦一下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开始汇报进展、抛出问题、索要“灵感”。
“墨祭酒！您说的那个‘枪’的设想，我们初步分成了几个小组在研究！”
“有研究发射药的，有研究枪管材料和膛线的，有研究击发机构的，还有研究弹丸设计的！”
“墨祭酒，您看这个，我们根据‘火轮车’的蒸汽活塞原理改进的‘气动发射’方案，理论上可以将铁丸以极高速度推出……”
“墨祭酒生墨祭酒！”
“我们觉得，单纯的物理弹丸杀伤力在禁灵领域可能不够，尤其是对付那些皮糙肉厚的怪物！”
“能不能在弹头上做文章？比如刻蚀微型符文？哪怕在禁灵领域无法主动激发，但高速撞击的瞬间，物理破坏加上符文材料的特性，说不定有奇效！”
“对啊！比如用‘破甲金’做弹头，本身就比凡铁坚硬锐利数倍！”
“或者用‘阴蚀木’的汁液萃毒涂抹……”
“还有还有，墨祭酒，您说的‘不依赖灵力’，那我们能不能设计一种类似‘暴雨梨花针’的散射装置？”
“用机械力激发，一次发射数十上百根毒针，覆盖一片区域！”
学子们眼睛放光，语速飞快，一个个想法天马行空，又或多或少带着稷下学宫特有的、将修真知识与凡人技艺粗暴结合的“混搭”风格。
墨白安静地听着，目光扫过那些充满热情甚至狂热的年轻面孔，扫过石板上那些对他而言已然有些艰深的符文算式和力学结构图。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或许已经无法再像最初提出“火轮车”概念时那样，深入到每一个技术细节中去讨论了。
这些学子，在各自专精的“奇技淫巧”道路上，已经走得太快，太远。
他们口中的专业术语、材料特性、结构力学、符文嵌套优化……很多已经超出了他目前的理解范围。
这让他感到一种奇异的……疏离，但更多的是欣慰。
他要的就是这个。
“用机械力激发，但在弹头预先刻印符文，利用撞击瞬间的动能和高温，被动激发部分符文效果，比如‘锐金’、‘破甲’、‘寒蚀’……这个思路可以。”
墨白打断了众人的讨论，点出了其中一个方向。
他不懂具体如何实现嵌套微型符文在弹头上，也不懂何种合金能兼顾强度、重量和符文承载性，但他能判断方向是否有价值。
“散射覆盖的思路也不错，但要注意装填速度和持续作战能力。”
“优先解决单发武器的稳定、安全、可量产问题，再考虑变种。”
“发射药的问题，安全第一。在保证基本威力的前提下，宁可牺牲部分性能，也必须确保它不会在携带、储存、使用中意外爆炸。”
“凡人没有灵力护体，一次事故就可能让他们丧命，也会毁掉所有人对这东西的信心。”
他的话语简洁，没有涉及任何具体技术，却给激烈争论的学子们划定了清晰的边界和目标：安全、可靠、可量产、凡人能用。
至于如何做到，那是专业人才该去头疼的事。
“另外，”墨白补充道，“不要只局限于‘枪’。”
“爆炸物，无论是投掷的，还是预设引爆的；”
“大范围阻拦用的东西，比如带刺的铁网、陷坑机关；”
“甚至个人防护，如何在禁灵领域保护凡人脆弱的身体……”
“这些都可以并行研究。我需要的是能在那种鬼地方形成有效战斗力的‘系统’，而不是一两件孤零零的武器。”
他目光扫过众人：
“灵石、材料、人手，需要多少，报给执事堂，只要理由充分，优先调拨。”
“但我要看到切实的进展，而不是永远停留在图纸上。”
“定期测试，记录数据，允许失败，但要知道为什么失败。”
“第一个拿出让我满意、可稳定试用样品的团队，”
他顿了顿，
“额外奖励五十万下品灵石，并且该项目的后续收益，团队可享一成纯利分红。”
“哗——” 格物堂内瞬间被点燃了。
五十万灵石！还有持续分红！
学子们的眼睛彻底红了，呼吸粗重，
之前的争论瞬间被抛到脑后，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搞出来！必须第一个搞出来！
墨白不再多言，转身离开。
身后传来更加激烈、但目标明确的讨论声，夹杂着图纸翻动、算筹拨动和兴奋的呼喊。
他知道，这把火已经点起来了，接下来，只需要定期添柴，看着它自己熊熊燃烧，直到锻造出他需要的利刃。
走在回洗剑阁的路上，晚风微凉。
墨白看着城中渐多的灯火，看着远处矿场和工坊区依旧不熄的光芒，心中那片蓝图越发清晰。
稷下学宫只是开始。当“专业分工”和“利益驱动”的模式被验证成功，当炼丹、炼器、制符、阵法、勘探、营造……。
各个领域都出现类似学宫这样的专业化群体时，对人才、对资源、对土地的需求将会呈爆炸式增长。
一个小小的洗剑城，哪怕加上鬼沼的部分矿区，也绝对无法满足。
到那时，扩张是必然。
与其他势力，甚至与青云宗内部其他派系，对人才和资源的争夺，将会从暗流涌动，变为明面上的角力。
冲突，几乎不可避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