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剑峰的雪，似乎比别处化得慢些。
墨白踏着未尽消融的残雪，沿着熟悉的石阶向上。
峰顶的风依旧料峭，刮在脸上带着熟悉的寒意，却又比无尽海那咸腥湿冷的风，多了几分清冽的踏实感。
一年光阴，对修士而言不过弹指，可当他重新站在这片被剑气浸润了不知多少年的土地上时，胸腔里某种沉淀已久的东西，终于缓缓落定。
他没有先回自己的洞府，而是径直去了慕容妄暂居的客院。
院门虚掩，里面传来规律的、带着金石之音的敲击声，像是在锻打什么。
推门进去，只见慕容妄一身粗布短打，正蹲在一尊半人高的青铜丹炉前，
手里拿着柄小锤，对着炉壁上某个符文不轻不重地敲打着，
眉头紧锁，嘴里念念有词，对墨白的到来恍若未觉。
“慕容师尊。” 墨白立在院中，出声唤道。
敲击声戛然而止。
慕容妄猛地抬头，布满血丝的眼睛看到墨白，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几步跨过来，一把抓住墨白的胳膊：
“东西呢？！”
墨白任由他抓着，另一只手一翻，两个大小不一的玉盒和一个贴着重重封灵符的玉瓶出现在掌心。
“天凝草，碧海青蛟内丹，天峤息壤矿脉的二十年独家供应契书，都在这里。”
“矿脉那头，有殷珪和洗剑城的人盯着，第一批精矿月内就能送到。”
慕容妄一把抓过玉盒和玉瓶，动作快得只剩残影。
他先打开装有天凝草的玉盒，一股清冽冰寒、仿佛能凝固神魂的异香瞬间弥漫开来，草叶晶莹如冰魄，叶脉中似有星河流转。
他只看了一眼，便“啪”地合上，深吸一口气，又去检查那枚水汽氤氲、隐含龙吟的碧海青蛟内丹，最后是那份纹路复杂、隐隐有灵力波动的矿脉契书。
“好！好！好！”
他一连说了三个好字，紧锁的眉头终于舒展开，眼中血丝都亮了几分，
“有了这些，主材便齐了！”
“剩下的辅材，你们青云宗库藏和我老头子自己的存货，凑一凑，七七八八！”
“天凝草稳住魂魄，碧海青蛟内丹调和属性冲突，玄诚和段晨有救了！”
他忽然停住，看向墨白，语气急促：
“我明日准备炼丹，你避免让其他人打扰到我！”
说完，直接竟抱着东西进了屋里，“砰”地关上了门，把墨白一个人晾在了院子里。
墨白看着那紧闭的房门，听着里面立刻响起的、比刚才更急促热烈的叮当声和翻找声，摇了摇头，嘴角却微微扬起一点几不可察的弧度。
转身，朝着后山方向走去。
后山禁地，
水潭边。
玄魁还是那副模样，坐在一块光滑的大青石上，手里拿着个酒葫芦，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
他眼皮都没抬，似乎对墨白的到来毫不意外。
“找我干什么？”
“又想让我给你免费干活啊”
墨白走到近前，手腕一翻，灵兽袋口张开，一道青光射出，落地化作一条十余丈长、通体覆盖深青色鳞片、头生独角的碧海青蛟。
它原本在灵兽袋中养精蓄锐，此刻骤然出现在这陌生的地方，下意识地昂起头颅，发出威胁的低沉嘶鸣，妖气弥漫。
然而，这妖气刚刚腾起，就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猛地掐住喉咙，硬生生摁了回去。
碧海青蛟灯笼大的竖瞳猛地收缩，庞大的身躯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它感觉到一股难以形容、仿佛源自血脉最深处、凌驾于众生之上的恐怖威压，
如同整个天空塌陷下来，死死压在它身上。
那威压并不暴烈，却浩瀚如渊，让它生不出丝毫反抗之心，只有最本能的、想要顶礼膜拜的恐惧。
“扑通！”
它那高昂的头颅重重砸在地上，整个身躯紧紧贴伏地面，连那根独角都恨不得埋进土里，
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哀鸣，再不敢有半点放肆。
玄魁这才慢悠悠地瞥了它一眼，又看向墨白，语气不咸不淡：
“品相还行，蛟血算纯。怎么，又想让我老人家放血给你炼这泥鳅？”
“我可不白干。上次放的血到现在都还没恢复呢。”
墨白面不改色，从怀里掏出那个装着玄墨灵龙内丹的玉盒，打开。
顿时，一股苍茫、古老、尊贵的纯正龙威弥漫开来，虽然微弱，却让匍匐在地的碧海青蛟猛地一颤。
“用这个，可够？这段时间我都在宗门，每天给您送好吃的。”
墨白将玉盒托到玄魁眼前。
玄魁浑浊的老眼瞥了那内丹一下，鼻子里哼了一声：
“王级巅峰玄墨灵龙的遗泽？ 你小子运气倒是不错，这种好东西都能弄到。”
“行吧，有这东西打底，倒是省了老夫几滴精血。”
他坐起身，指了指瑟瑟发抖的碧海青蛟：
“让她自己换上这个，老夫给它施法，替换龙元。”
“快则三五日，慢则十天半月，等它初步炼化，老夫再给它点真正的龙血引子。”
“有个几年功夫，化龙可期。”
碧海青蛟闻言，它毫不犹豫地张开大口，墨白拿起那枚龙族内丹，以灵力包裹，轻轻送到碧海青蛟面前。
青蛟小心翼翼地将其吞入腹中，霎时间，一股磅礴的龙元之力炸开，它浑身青光暴涨，鳞片开合，发出痛苦的嘶鸣，但更多的是一种脱胎换骨的颤栗。
玄魁抬手虚虚一按，一股柔和的、却不容抗拒的力量将碧海青蛟连同它周身暴走的龙元一起笼罩，形成一个半透明的光茧。
“老实待着，炼化龙元，重塑根基。敢乱动，小心爆体而亡。”
处理完碧海青蛟，玄魁目光又落到墨白身上，准确说，是落在他腰间的灵兽袋上，嘴角撇了撇：
“身上还藏着个缩头乌龟呢？放出来瞅瞅。”
墨白依言放出天乾玄龟。
这老龟一出来，绿豆小眼滴溜溜一转，瞬间锁定了玄魁，
感受到了那深不可测、却又同源而出的古老神兽血脉威压，
它反应比碧海青蛟还快，“啪叽”一下整个龟壳贴在地上，
四肢和脑袋伸得老长，声音谄媚得能滴出蜜来：
“小龟拜见老祖！老祖神威盖世，寿与天齐！”
“老祖您老人家缺不缺个端茶递水、捶腿捏背的？”
“小龟我别的本事没有，伺候人……伺候老祖您最是在行了！”
“求老祖收留！小龟愿鞍前马后，做牛做马……”
它语速极快，滔滔不绝，听得墨白额头青筋都跳了跳。
玄魁也被这老龟的不要脸给噎了一下，他盯着天乾玄龟看了半晌，忽然笑了，笑得有点玩味，转头对墨白道：
“这王八，不错，跟你挺配。”
“这见风使舵、顺杆就爬的不要脸劲儿，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