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诚真人出关的消息，如同在看似平静的湖面下投入了一块烧红的烙铁。
没有公开的喧嚣，但那道发自宗门最深处意志，悄然席卷了青云宗九峰十三岭。
表面上的宁静依旧维持着。
各峰弟子依旧晨起练气，晚课修心，执事堂的任务榜单照常更替，贡献点流通不息。
但某些细微的变化，却在敏锐者眼中无所遁形。
原本对宗主莫天衡的命令时常阳奉阴违、或是拖延推诿的几个山头，办事效率陡然提升。
该上缴的物资份额，不仅足额，甚至略有超出；
该派往边境轮值的弟子名单，再无人讨价还价，甚至主动补上了之前的缺额；
一些过去争执不下的利益划分，此刻也变得“顾全大局”起来。
几位素来与长老团走得近，或自身就是长老团外围势力的实权执事、峰主，近日都“恰好”有所感悟，宣布闭关，洞府禁制全开，谢绝一切访客，仿佛要与外界彻底隔绝。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的紧绷感，像是拉满的弓弦，寂静中蓄着骇人的力量。
棋盘上的棋子开始自行调整位置，聪明人已经嗅到了风暴前那丝不同寻常的、带着铁锈味的气息。
墨白和林默并未在宗门核心区域过多停留。
他们回到了洗剑城。
仅仅一年多光景，洗剑城的规模已然扩大了数倍。
原本简陋的城墙被高大厚重的符文石墙取代，墙头可见灵力弩炮冷峻的轮廓。
城内街道纵横，规划井然，商铺林立，人流如织。
凡人、低阶修士、妖族行商、四海散修摩肩接踵，喧嚣的市井之气扑面而来。
远处，靠近新发现的矿脉方向，高大的烟囱矗立，正冒出滚滚白烟，那是稷下学宫指导下新建的冶炼工坊。
墨白站在重新修葺、更加宏伟的城主府高台上，俯瞰着这座生机勃勃、甚至有些“疯狂”生长的城池，眼中掠过一丝细微的波澜。
他记得离开时，这里还只是一个稍大些、以交易和补给为主的城市。
而如今，它已是一座功能完备、拥有自身造血能力的雄城。
“都是林师兄的功劳。” 墨白开口，声音平静。他这话并非客套。
整合资源、规划城池、调配人力、平衡各方利益、处理无数琐碎却至关重要的细节……。
这些事，他知道自己也能做，但绝无可能像林默做得这般快，这般好，这般……仿佛浑然天成。
林默的手腕，更像一种温和而坚定的水，浸润、引导、融合，最终汇聚成澎湃的洪流，而非他这般，是凌厉破开阻碍的剑。
林默站在他身侧，闻言只是笑了笑，目光扫过城中几处关键节点
正在扩建的广场、
新设立的贡献兑换总堂、
以及更远处，那片被特殊阵法笼罩、日夜传出规律轰鸣的“稷下学区”。
“是你打下了底子，指明了路。我不过是在你画的棋盘上，把棋子摆到该在的位置。”
他顿了顿，看向城中某处灵力波动异常活跃的区域，
“慕容前辈已经开始处理天峤息壤了，动静不小。”
墨白点了点头，没再多言。
两人之间有一种无需多言的默契。
风暴将至，稳固的后方和持续的资源供给，是搏杀的一切基础。
洗剑城，就是他们最重要的基石之一。
他转身下了高台，身形几个起落，便来到了城中那片被高墙和阵法单独隔开的区域——稷下学宫。
与外面的喧嚣不同，学宫内是另一种热火朝天。
巨大的工棚里，叮当作响，火星四溅，身着统一灰袍、胸前绣着不同徽记（代表不同研究方向）的学子们穿梭忙碌，有的在调试着复杂符文阵列，有的在锻打奇形怪状的金属构件，有的则围着图纸争论得面红耳赤。
空气里弥漫着熔炼金属、灵木灼烧和某种奇特油脂混合的味道。
墨白的出现，像是一颗石子投入沸腾的油锅。
“墨祭酒回来了！”
不知谁先喊了一嗓子，刹那间，几乎所有工棚里的声音都停了停，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投射过来。
短暂的寂静后，爆发出更大的喧哗。
学子们，无论年轻的还是年长的，都放下了手中的活计，哗啦啦地围拢过来，脸上洋溢着纯粹的兴奋和崇敬。
对他们而言，墨白不仅是提供资金和庇护的“老板”，更是打破陈规、为他们开辟了这条前所未有之“道”的引路人。
“墨先生！快来看我们改进的第三代‘火轮车’！”
一个满脸烟灰、眼睛却亮得惊人的年轻学子挤到最前面，扯着墨白的袖子就往一个方向拉。
墨白任由他拉着，穿过人群，来到一处露天的测试轨道前。
轨道由特殊的金属和硬木制成，上面停着一辆……造型奇特的“车”。”
“它比几年前墨白提出的原始构想大了数倍，通体由暗沉的“墨铁”铸造，线条硬朗，前方是尖锐的撞角，后方是复杂的传动结构和巨大的、镌刻着火焰与风行符文的“锅炉”。”
“没有马匹牵引，但它静静趴伏在那里，就像一头沉睡的钢铁巨兽。
“启动！”那学子激动地大喊。
旁边几名同样兴奋的学子立刻忙碌起来，有人向锅炉下的法阵投入几块标准灵石，有人扳动复杂的阀栓。
沉闷的轰鸣声从“车”的腹部传出，越来越响，锅炉上的符文次第亮起红光，喷出炽热的白气。
紧接着，巨大的金属车轮开始缓缓转动，起初很慢，随后越来越快，沿着铁轨隆隆前行，速度竟堪比骏马奔驰！
虽然噪音巨大，行驶时地面都在微微震颤，但它的的确确在不依赖任何牲畜或修士直接驱动的情况下，动了起来，而且负载着身后数节同样由金属打造、堆满了矿石的车厢！
“成功了！矿区到洗剑城，八十里路，满载三千斤矿石，只需一个半时辰！比用驮兽快三倍，成本只有原先的四成！”
那学子激动得满脸通红，几乎要手舞足蹈，
“我们已经试运行了七天，稳定！可靠！就是噪音和震动大了点，还有符文磨损问题需要解决……但我们有方案了！”
周围响起一片自豪的欢呼和七嘴八舌的补充介绍。
有人展示利用灵石微小灵力驱动、可以自动清洁房间的“扫尘傀儡”；
有人献宝似的捧出能调节温度、让食物长时间保持新鲜的“寒玉匣”；
有人演示了改良后的、射程更远、精度更高的“灵力弩”……
墨白一样样看过去，听着他们兴奋中夹杂着对缺陷毫不避讳的讨论，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是温和的，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
失败和瑕疵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失去探索和改进的勇气。
等到众人的热情稍稍平复，墨白才拍了拍手，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目光灼灼地看着他。
“看来，大家的日子过得不错。”
墨白开口道，语气平淡，却让众人不自觉地挺直了腰板，
“学宫的进项，应该也挺可观？”
“那可不！”一个负责账目的老修士笑得见牙不见眼，搓着手道，
“托墨先生的福，光是那‘火轮车’的货运专利，还有改进版‘灵力灯’、‘传讯符’的授权费，咱们学宫上下，那可是赚得盆满钵满！好多小子现在腰包比一些内门弟子都鼓！”
一片善意的哄笑响起。
墨白点了点头，等笑声稍歇，他话锋一转，声音依旧平稳，却带上了一种奇特的、令人不由自主凝神倾听的魔力。
“既然大家手头宽裕了，脑子也活络了，那我这里，有两个新‘题目’。或者说，是两个……也许需要很久，也许永远也找不到答案的‘想法’。”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众人好奇的脸。
“我拿出两百万下品灵石。分作两份。谁能先做出让我认可的东西，一百万，当场拿走，作为奖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