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白的目光从那冰晶棺椁上移开,落在慕容妄脸上,声音在寒气的侵染下,
显得异常清晰、冷静:
“慕容师尊,若我从现在开始,寻找与师尊灵力属性完全相合的幼童,”
“自小培养,待其修为有成,是否……也可行移灵转脉之法?”
慕容妄闻言,愣了一下,转头看向墨白,眼神复杂。
他摇了摇头,语气斩钉截铁:
“小子,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但此路不通,或者说,代价太大,希望太渺茫。”
“寻人已是万难,寻到还要属性完美契合,更是难上加难。”
“就算寻到,培养至可堪移灵转脉的修为,至少需数十年,甚至上百年!”
“你师尊等不起。“
“人造灵根,虽然亘古未有,风险莫测,但至少是我们可以锻造、可以控制、可以反复尝试的东西。“
“它,才是首选,是唯一有望在有限时间内,救你师尊的路。”
墨白沉默了片刻,冰晶反射的幽蓝光芒在他眼底明明灭灭。
最终,他缓缓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就在这时,一阵微弱却清晰的咳嗽声响起。
是玄诚真人!
只见他覆盖着冰霜的长长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深邃、疲惫,却又依旧蕴含着磐石般坚韧意志的眼睛。
他先有些茫然地看了看四周,目光扫过慕容妄,扫过莫天衡,
最终落在了墨白和林默身上,尤其是在林默脸上停留了片刻。
“师……师尊!”
林默声音发颤,上前一步,却又不敢靠近,怕惊扰了刚刚苏醒、虚弱至极的老人。
玄诚真人似乎想扯出一个笑容,但面部肌肉因为长久的冰封和极度的虚弱而有些僵硬,最终只牵动了一下嘴角。
他试图抬起手,动作却异常迟缓、无力。
莫天衡立刻上前,伸手搭在玄诚真人手腕上,一股精纯温和的灵力小心翼翼探入。
片刻后,他收回手,脸上凝重之色并未消退,反而更添一分沉重。
他叹了口气,声音低沉:
“师兄……你强行将段师弟的命源与自身相连,替他承担了绝大部分的伤害与消耗……”
“如今你虽苏醒,但修为……已跌落至化神初期,而且亏损极为严重,道基动摇。”
“短时间内,你必须全力恢复,稳固境界,否则……”
否则,不仅他自己有境界继续跌落、甚至道基崩溃的风险,
与他性命相连的段晨,也会受到致命牵连。
玄诚真人似乎对自己的状况毫不意外,他轻轻吸了口气,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
“还好……只是跌落了这点……不打紧。还能撑不少时间。”
“只是‘这点’?”
慕容妄忍不住提高了声音,带着医者的不满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敬佩,
“玄诚掌门,你别不当回事!”
“段晨的命源全靠你强行维系,等于是你一个人,在承担两个人的生命消耗!”
“你修为每跌落一分,他能撑住的时间就短一截!”
“你必须不顾一切地恢复修为!”
“至少,要先稳住化神初期的境界,稳住道基!”
“明白了,慕容先生。”
“救命之恩,没齿难忘。”
“接下来,这副残躯,就交给你调理了。”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一直沉默守护在一旁的莫天衡,眼中流露出真切的内疚与感激,
“天衡……这段时间,辛苦你了。”
“青云宗……多亏有你。”
莫天衡摇摇头,脸上露出些许苦涩的笑意:
“师兄言重了。”
“我这掌门,当得……呵,惭愧。”
“此番能寻回救命灵药,保住你和段师弟,非我之功。”
“是林默和墨白这两个孩子,还有慕容先生,是他们在无尽海出生入死,拿命拼回来的。”
他看向墨白和林默,眼中是毫不掩饰的骄傲与欣慰。
玄诚真人的目光,也随之再次落在墨白和林默身上。
这一次,他看得更加仔细,更加专注。
那目光,仿佛能穿透皮囊,直视神魂。
他看到了林默眉宇间沉淀的沉稳与内敛的锋芒,
看到了墨白眼底深处那冰封般的冷静下,燃烧的、近乎执拗的火焰。
良久,他缓缓点了点头,声音虽低,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般的释然与决绝。
“果然……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好,很好。”
他闭了闭眼,似乎在积蓄最后一点力气,也像是在与某个时代,某个天真的、曾经相信妥协与忍让能够换来和平的自己,做最后的告别。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那双疲惫的眼中,所有的犹豫、不忍、乃至最后一丝温情,都已被冰冷的、钢铁般的决意所取代。
“既然如此……”
玄诚真人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回荡在寂静的冰窟中,每一个字,都像冰锥砸落,
“事实,已经证明,我们几个老家伙之前对付长老团的手段错了。”
“以为为了宗门大局,可以忍,可以让,可以退。”
“以为退一步,便能海阔天空。”
“我们顾全大局,他们却将宗门利益,当成了满足私欲的垫脚石,”
“甚至暗中培养炼魔宗,祸乱东荒,残害同门,动摇我青云根基!”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了太久太久的愤怒与痛心,在冰壁上撞出冰冷的回响。
“我们几个老家伙,是时候退下来了。”
他挣扎着,用尽此刻能调动的所有力气,挺直了佝偻的脊背。
尽管身躯依旧枯槁,尽管气息依旧微弱,但一股无形的、凛然的气势,却如山岳般拔地而起。
“林默!墨白!”
玄诚真人低喝出声,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最后的、也是最初的掌门威严。
林默与墨白,几乎同时,身形猛地一挺,如同两柄骤然出鞘的利剑,
向前一步,单膝跪地,低下头颅,动作整齐划一,带着冰冷的金属质感。
“弟子在!”
“弟子在!”
冰寒的地面,冷意透过膝盖,直抵骨髓。
但他们脊背挺得笔直,如同两座即将喷发的火山。
“我,玄诚,以青云宗掌门之身份下令!”
“长老团一众,豢养炼魔宗,祸乱东荒,残害同门,证据确凿,罪不容诛!”
“现命尔等二人,执掌门谕令,调动一切可用之力……”
他停顿了刹那,冰窟中死寂一片,只有他嘶哑而坚定的声音,如同战鼓擂响:
“不计代价,不择手段,不惜一切!”
“将长老团及其党羽……”
“连根拔起,彻底剿灭!”
最后四个字,如同惊雷,炸响在冰窟之中,震得四壁冰晶簌簌作响。
“万不得已之时,”
“可解封‘元枢师叔’。”
“林默,墨白,此令,尔等……可听清了?!”
林默与墨白,同时抬头。
两双年轻的眼睛,他们看向彼此,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没有犹豫,没有迟疑,只有一种无需言明的、冰冷的默契,如同两柄即将同步出鞘、饮血的绝世凶兵。
两人同时开口,声音不大,却斩钉截铁,带着金属摩擦般的铿锵,在这埋葬了太多秘密与牺牲的极寒冰窟中,轰然回荡:
“弟子……”
“得令!”
冰窟,重归死寂。只有那两座冰晶棺椁,在幽蓝的光芒中,沉默地映照着两张年轻而冰冷的脸庞,以及那一声注定要掀起青云宗、乃至整个东荒滔天血浪的“得令”。
新的风暴,已在最深的冰寒中,悄然凝聚。而执剑者,已经就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