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多月,弹指即过。
墨白的生活像是被短暂地按下了慢放键,
又像是暴风雨前,刻意维持的、令人心安的平静。
他每天雷打不动去后山,
玄魁祖师那张嘴被养得越来越刁,
今天嫌肉烤老了三分,
明天嫌灵果酒酿得火候差了一丝,
偏偏墨白送来的每一餐,都被吃得干干净净,连滴汤汁都不剩。
墨白也不争辩,只安静地听他挑剔,
大部分午后,他都会去小竹峰。
段念这孩子跟他出奇地投缘,
墨白不大会逗孩子,
起初只是坐在竹舍前的石凳上,
看着段念摇摇晃晃地追蝴蝶。
后来,他学着用剑气凝成小小的、会发光的鸟儿,
或是用灵力催动竹叶,编成活灵活现的小兔子、小青蛙,
引着段念满院子跑。
蜃海冥龙成了小竹峰的常客,
现在墨白不得不叫她“小蜃”,
因为这名字是师娘起的,
而且冥龙少女似乎对这个称呼相当受用。
其余时间,他或在洗剑峰指点石猛、林婉清修行,
看着他们在与灵兽伙伴的配合下日渐精进;
或与林默探讨宗门事务、洗剑城后续布局;
日子平静得像一潭深水,表面波澜不惊,
内里却蕴藏着只有他们自己知道的暗流。
直到这一天,平静被打破。
慕容妄的传讯带着一股灼热急切的气息,
直接撞开了墨白洞府的禁制。
只有一句话,言简意赅,却重若千钧:
“主峰,速来!”
墨白放下手中正在擦拭的断水流,眼神瞬间锐利如出鞘寒锋。
他没有丝毫迟疑,身形一闪便消失在洞府,
下一刻,已出现在洗剑峰上空,
与同样接到传讯、御剑而来的林默汇合。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没有废话,剑光一转,朝着青云宗主峰激射而去。
主峰大殿前,莫天衡已等在那里,这位素来沉稳的代掌门,
此刻脸上也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紧绷。
他看到墨白和林默,只微微颔首,一言不发,转身便走。
墨白二人紧随其后,
穿过大殿后方一条极为隐秘、布满了古老禁制的回廊,
又通过数道需特殊印诀才能开启的暗门,
最终来到一处位于山腹深处、灵气波动极为奇特的石室。
石室中央,一座远比寻常挪移阵复杂古老的法阵,正散发着淡淡的银色光辉。
“进去,不要抵抗。”
莫天衡沉声道,率先踏入阵中。
墨白、林默紧随而入。
银光骤然暴涨,将三人身形吞没。
一阵强烈的空间撕扯感传来,饶是墨白和林默修为不弱,也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
银光散去,眼前景象豁然一变。
极致的寒冷,如同无数根淬了冰的钢针,瞬间刺透了护体灵光,扎进每一个毛孔,钻进骨髓深处!
墨白闷哼一声,脸色瞬间发白,周身灵力几乎是本能地疯狂运转,
林默同样身躯一颤,三十六柄飞剑虚影一闪而逝,雷光在体表跳跃,与那股酷寒对抗。
即便如此,两人裸露在外的皮肤,
还是迅速凝结出一层薄薄的白霜,眉毛、发梢都挂上了冰晶。
这里的温度,低到了一个匪夷所思的程度。
连元婴修士的护体灵光,竟也如同纸糊一般,被轻易穿透!
眼前是一个巨大的、仿佛由万载玄冰天然雕琢而成的洞窟,四壁晶莹剔透,折射着不知从何处而来的幽蓝微光。
空气中弥漫着肉眼可见的淡蓝色寒雾,每一次呼吸,都感觉肺腑要被冻裂。
洞窟中央,矗立着两块高达数丈、通体晶莹、散发着恐怖寒气的巨型玄冰,如同两座沉默的冰山。
透过那晶莹剔透、毫无杂质的冰体,可以清晰地看到里面冰封着两个人。
这是墨白第一次亲眼见到师尊段晨的真实状态。
冰中这人,是沉寂的,是破碎的,是悬于生死一线的游丝。
他静静地看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寒意刺骨,但似乎有什么更冷的东西,顺着脊椎,一点点爬了上来。
林默的目光,则死死锁在玄诚真人身上。
这位亦师亦父的老人,此刻是如此脆弱,
与记忆中那威严强大、仿佛能撑起青云宗一片天的身影,判若两人。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嘴唇紧抿,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握成了拳。
慕容妄已经等在一旁,
他面前摆着一个打开的玉盒,
里面静静躺着两枚龙眼大小、
一者赤红如火、
一者湛蓝如海的丹药,
药香被极寒压制,
但依旧能隐隐感受到其中磅礴的生机与精纯灵力。
莫天衡深吸一口气,他双手掐诀,动作缓慢而凝重,仿佛在推动两座无形的大山。
随着他印诀的变化,洞窟墙壁上、地面上那些古老而复杂的符文,
逐一亮起幽蓝色的光芒,空气中那令人窒息的恐怖寒意,开始一点点消退、减弱。
即便如此,残留的寒意依旧让墨白和林默如坠冰窟,灵力运转滞涩。
“可以了。”
莫天衡沉声道,声音在冰窟中带着回响。
他走到两块玄冰前,先看向左边段晨的那一块,
眼中闪过一丝痛楚,但动作却毫不犹豫。
他并指如剑,指尖亮起一点温润醇和的青色光芒,轻轻点在玄冰表面。
嗡——
玄冰发出低沉的共鸣,从接触点开始,一道道细密的裂痕无声蔓延开来,如同蛛网。
裂痕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却没有冰屑崩落。
整个巨大的玄冰,正在以一种精确到极致的方式,从内部开始“融化”或者说“消散”。
冰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稀薄、透明,最终,仿佛阳光下的薄雾,悄无声息地彻底散去,没有留下一丝水迹。
段晨的身体,静静地悬浮在离地三尺的空中,依旧保持着冰封时的姿态,气息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
紧接着,莫天衡又如法炮制,解开了封禁玄诚的玄冰。
玄诚真人周身的微光明显亮了一瞬,
随即又黯淡下去,他身体微微一晃,却没有倒下,依旧维持着盘膝悬浮的姿态,
只是脸色更加苍白,甚至隐隐透出一股死寂的青灰。
就是现在!
慕容妄眼中精光爆射,左手赤红如火的丹药化作一道红光,
精准无比地射入段晨微张的口中;
右手湛蓝如海的丹药则带着柔和的水汽,没入玄诚真人口中。
丹药入口即化,化作两股性质截然不同、却都蕴含着磅礴生机的热流,分别涌入二人体内。
几乎是同时,莫天衡再次出手,这一次,他指尖亮起的是冰寒刺骨的蓝光。
他对着段晨虚虚一点,一股远比刚才消散玄冰时更加精纯、更加凝练的恐怖寒气,瞬间将段晨再次笼罩!
只不过这一次,寒气并非凝固,而是形成了一层薄如蝉翼、却坚不可摧的蓝色冰晶外壳,如同最精致的冰棺,将段晨连同那枚丹药的药力,一同封印在其中。
冰晶外壳上,无数细密的符文流转,维持着一种绝对的、停滞的生机状态。
而玄诚真人那边,在丹药入体后,他脸上那层死寂的青灰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虽然依旧苍白,但至少有了些许活人的气息。
他周身那微弱的灵力流转,骤然加快,贪婪地汲取着丹药中浩瀚如海的灵力与滋养神魂的精华,
整个人仿佛干涸的大地迎来了甘霖,虽然依旧枯槁,但那缕微弱的生机之火,却猛地蹿高、稳定了下来。
做完这一切,慕容妄才长长吐出一口浊气,那口气在冰寒的空气中凝成一道长长的白雾。
他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却更带着如释重负的欣慰:
“成了!第一步,成了!两个人的命,暂时都保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