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娘的竹舍前，一个小小的身影正摇摇晃晃地追着一只五彩的灵蝶，嘴里发出“咯咯”的笑声。
那是个约莫一岁大的男孩，穿着一身浅青色的小袍子，跑得还不甚稳当，脸蛋红扑扑的，眼睛又大又亮，纯净得像山间的清泉。
这便是师尊的遗腹子，他未来的弟子，段念。
师娘谢静瑜倚在竹舍门边，目光温柔地追随着那小小的身影，手中还拿着一件未做完的小衣。
看到墨白剑光落下，她抬起头，脸上露出温婉的笑容：“回来了？”
“嗯，师娘。”
墨白走到近前，对着谢静瑜躬身一礼，目光却不由地追随着那个奔跑的小小身影。
段念似乎感觉到了陌生的气息，停下追逐蝴蝶的脚步，转过头，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墨白，也不怕生。
墨白的心，在接触到那双清澈无邪的眼睛时，蓦地软了一下。
他走过去，蹲下身，尽量让自己冷硬的眉眼柔和一些，从储物戒中取出那块炼制过的玄冥铁精，递到段念面前：“念念，看，这个给你玩，好不好？”
玄冥铁精一出，周围的温度似乎都下降了几分。
段念却不怕，他伸出胖乎乎的小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那块漆黑的金属，触手冰凉，他却像是发现了什么好玩的东西，又摸了摸，然后抬头对墨白露出一个灿烂无牙的笑容。
谢静瑜走过来，看到墨白手中的玄冥铁精，微微一惊：
“这是……天阶材料？小白，这太贵重了！”
“你自己都还没有趁手的本命法器，此物于你修行大有裨益，你该留着自己用才是。”
墨白摇摇头，将玄冥铁精轻轻放在段念的小手里，由他好奇地把玩，然后站起身，对谢静瑜道：
“师娘，这是我给未来徒弟的见面礼。”
“我既收他为徒，自当为他打算。”
“另外，我已与妖族达成约定，他们会选一位天赋、心性上佳的妖族子嗣送来，与念念签订平等契约。”
“届时，妖族伙伴不仅能护他成长，亦能反哺灵力，助他修行路走得顺遂些。”
他看着段念笨拙地抱着对他来说过于沉重的玄冥铁精，小脸上满是专注，继续道：
“等他再大些，能引气入体了，我便亲自教他《戮神心诀》和《谷神诀》。”
“有这两部功法打底，有妖族伙伴相随，有合适的资源，他的路，会比我们当初，好走许多。”
谢静瑜听到《谷神诀》三个字，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她看着墨白，眼眶瞬间红了，声音有些发颤：
“你……你竟寻到了《谷神诀》？段晨他……他寻觅一生都……”
她说不下去了，别过脸，轻轻拭了拭眼角。
“师尊没完成的，念念会替他完成。”
墨白的声音很稳，带着一种笃定的力量，
“师娘，还要劳烦您，”
“根据念念的体质和这块玄冥铁精的特性，为他设计一件法器的雏形。”
“图样定好后，我去求玄魁祖师借火一用，亲手为他锻造。”
谢静瑜再也忍不住，眼泪无声滑落。
她看着眼前这个青年，看着他平静眼眸下深藏的疲惫与坚毅，
看着他为师门、为师弟师妹、甚至为这个尚未正式拜师的孩子，
谋划好了一切，却似乎从未替自己想过分毫。
“孩子……”
她哽咽着，伸手轻轻抚了抚墨白的手臂，那手臂坚硬如铁，却冰凉，
“这些年……苦了你了。”
“你这孩子，什么时候……才能为自己想一想啊……”
“听说这次，你还给猛儿和婉清寻了那样珍贵的灵兽伙伴，你自己呢？”
“你可有为自己准备什么？”
墨白沉默了一下，似乎想了想，然后抬起右手，心念微动。
一道迷离梦幻的光华自他腕间飞出，在空中舒展开来，化作一条数丈长、通体流光溢彩、头生玉角、散发着纯正龙威与奇异蜃气的美丽龙影——正是蜃海冥龙。
冥龙一出现，那双瑰丽如宝石的龙眸先是懒洋洋地扫了周围一眼，当看到正抱着玄冥铁精、仰着小脸呆呆望着她的段念时，眼睛微微一亮。
她身形迅速缩小，周身光芒流转，转眼间，原地已不见龙影，取而代之的，是一位身着七彩霞光长裙、容颜绝美得不似凡俗、气质空灵神秘的少女。
少女赤足踩在竹叶上，轻轻巧巧地走到段念面前，蹲下身，对着还在发愣的小娃娃露出一个能让百花失色的笑容，声音轻柔如梦呓：
“小念念，看，这是什么呀？”
她伸出手指，指尖一点七彩光芒闪烁，幻化出一只栩栩如生、振翅欲飞的彩色灵蝶，绕着段念飞来飞去。
段念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他放下玄冥铁精，伸出小手去抓那幻蝶，嘴里发出“啊啊”的欢快声音。
墨白看着这一幕，尤其是看着那绝美少女，脸上的平静终于被打破，露出一丝罕见的错愕，他上下打量着少女，迟疑道：
“你……你竟是母龙？还会化形了？”
蜃海冥龙闻言抬起头，白了墨白一眼，那一眼风情万种，却带着明显的不满和嫌弃：
“不然呢？还有，什么母龙母龙的，难听死了！”
“我有名字，叫蜃！”
“另外，某人害我修为尽毁、差点身死道消的账，我可还记着呢！”
墨白嘴角抽了抽，无奈道：
“我不是用大乘真龙精血助你重塑根基，让你有了化龙之机吗？”
“此事，可否就此揭过？”
“揭过？”蜃柳眉一挑，哼道，“想得美！你也让我炸一次，扯平才行！”
墨白看着她，面无表情：“你现在，似乎还不是我的对手。”
蜃顿时被噎住，绝美的脸蛋气得微微泛红，瞪着他，好半晌才憋出一句：
“你……你等着！总有一天，我会超过你！把你按在地上打！”
“小蜃，别闹了。”
谢静瑜此时已擦干眼泪，看着这一人一龙斗嘴，脸上露出些无奈又好笑的神色，出声打圆场。
墨白看向师娘，更加疑惑了：“小蜃？师娘，你……认识她？”
谢静瑜点点头，语气柔和：
“前些日子，她在后山待得闷了，自己跑出来玩，不知怎的逛到了小竹峰，还闯进了我布下的防护阵法，差点引发误会动了手。”
“后来才知道，她竟是你的契约灵兽。”
“念念这孩子，见了她就喜欢得不得了，追着她喊‘龙龙’，她也愿意陪着念念玩。”
蜃听了，得意地朝墨白扬了扬下巴，又转头去逗弄段念，用蜃气幻化出各种可爱的小动物，引得段念咯咯直笑。
墨白揉了揉眉心，看着在段念面前显得异常“慈爱”的冥龙少女，对师娘认真道：
“师娘，这龙心眼颇多，滑头得很，我都在她手里吃过几次暗亏。”
“念念还小，心思单纯，让她陪伴太久，恐怕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蜃一听，立刻扭过头，冲着墨白龇了龇牙，模样娇憨，说出的话却一点不客气：
“我的心眼再多，能有你墨白多？你还好意思说！”
“近墨者黑，那个‘墨’就是说你，墨、白！”
谢静瑜看着这一人一龙，一个面无表情却眼底藏着无奈，一个绝美倾城却气鼓鼓地斗嘴，再看看被他们夹在中间、懵懂玩耍的段念，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笑声清脆，带着久违的轻快，消散在竹舍前带着竹叶清香的微风里。
墨白看着师娘的笑脸，看着段念无忧无虑追逐幻象的模样，又瞥了一眼气哼哼别过脸去、却依旧用眼角余光偷瞄段念的蜃，心中那根绷了许久的弦，似乎在这一刻，终于彻底松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