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白踏进双星城城主府正厅时，里面那股子混合了海腥、硝烟和灵木熏香的味道还没散干净。
厅堂开阔，但此刻却因分列两旁的人而显得有些逼仄。
左边，是以林默为首的青云宗几人，个个气息内敛，如未出鞘的剑；
右边，则是几名皇朝将领和本土归附势力的头脸人物，其中就包括笑容几乎黏在脸上的都元岛主都元，以及抱臂而立、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气息的殷珪。
元凰和乌敖在处理元霓的后事，此时并未出现。
皇甫觉坐在主位那张宽大的、镌刻着海浪与烈日纹路的座椅上，没穿甲胄，只一袭暗金常服，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扶手，发出单调的“笃、笃”声。
他目光扫过下方，最后落在都元和殷珪身上。
“海兽之患已除，涡祸海域大局初定。”
“往后这片海，需要的是规矩，是秩序。”
“都元岛主，殷岛主，二位皆是本地俊杰，麾下亦有根基。”
“皇朝初来，百废待兴，正是用人之际。”
“不知二位，可愿为皇朝，也为这无尽海安宁，效力？”
“愿意！自然是一百个愿意！”
都元几乎在话音落下的同时就蹿前一步，腰弯得极低，脸上堆满谄笑，声音洪亮得能震下房梁灰，
“皇朝天威，荡平妖氛，还我海域清平！我都元岛上下，从今日起，便是皇朝最忠实的马前卒！但凭指挥使差遣！”
他拍着胸脯保证的模样，活像码头上急着揽活的苦力头子。
所有人的目光，包括皇甫觉那没什么温度的眼神，都转向了另一边沉默的殷珪。
殷珪没动，眼睛缓缓抬起，先掠过主位上的皇甫觉，然后，定定地落在了对面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笑意的墨白脸上。
厅内安静得能听见外面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
墨白适时地向前迈了半步，对着皇甫觉拱手，笑容恰到好处地介于恭敬与随意之间：
“指挥使明鉴。殷岛主与在下，以及青云宗，在清剿海兽时便已有了默契。”
“经此一役，殷岛主深感我青云宗……嗯，办事还算靠谱。”
“我们商量好了，往后他在无尽海这边，就作为我青云宗与洗剑城的‘全权代理’。”
“一应事务，由他出面打理，也省得皇朝各位大人，事事都需与我等山野宗门直接交涉，徒增繁琐。”
“当然，皇朝法度，我青云宗上下，定当率先遵守，绝不给指挥使添乱。”
他话说得漂亮，把“占地盘”说成“代办事”，把“寻求独立地位”说成“为皇朝分忧”。
既抬了殷珪，也堵了皇甫觉直接收编的路。
皇甫觉敲击扶手的指尖停了半拍，目光在墨白笑意盈盈的脸和殷珪面无表情的脸之间打了个转，片刻，才缓缓颔首：
“既有前约，皇朝自当成人之美。殷岛主，往后你这‘代理’，可要好生为青云宗，也为皇朝治下海域的繁荣，多多费心。”
殷珪这才抱拳，生硬地吐出两个字：“自然。”
“好。”皇甫觉身体微微后靠，目光扫过全场，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本座希望，也相信，从今往后，这片无尽海，只会有一个声音。”
“那自然是神炎皇朝的声音。”
墨白从善如流，接话接得无比自然，脸上笑容不变，“皇朝法度，便是天理。”
皇甫觉看了他一眼，没接这话茬，转而道：“今日便到这里。诸位辛苦，各自回去安抚部众，清理战损，三日后，双星城会颁布新的海域管制与征税章程。”
众人纷纷躬身应诺，准备退下。
“墨道子，”皇甫觉忽然又开口，叫住了随着人流转身的墨白，“留步。本座尚有些琐事，想私下请教。”
墨白脚步一顿，回头，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受宠若惊”：“指挥使垂询，敢不从命。”
偏厅内，皇甫觉随手布下一道隔音禁制，淡金色的光膜如水纹漾开，将外界一切声响隔绝。
他没坐，只是背对着墨白，望着窗外港口内正在抢修的战船。
“这里没外人，墨道子有话，可以直说了。”皇甫觉没回头，声音听不出情绪。
墨白也没客气，走到一侧的檀木椅旁，却没坐，只是用指节敲了敲光滑的扶手：
“指挥使快人快语。那我便直说了——我想见蓝汐夫人，谈笔生意。不知指挥使可否代为引荐？”
皇甫觉转过身，脸上没什么意外：““鬼见愁”礁群。她收缴了海兽妖市，成为了新的海生妖市主人。未来海生妖族和陆生妖族分掌两个妖市。”
“多谢。”墨白点头，这信息不算珍贵，但由皇甫觉说出，算是一种隐晦的默许。
他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了三分货真价实的叹服，
“此次无尽海之行，墨某实在佩服指挥使此番翻云覆雨的手段。”
“先借冯家秘境削弱海兽，再驱虎吞狼，最后请君入瓮，将海兽连同那些不听话的刺头，一并收拾得服服帖帖。”
“最后，黑锅有人背，红利皇朝拿，人心还收了，最后还分化了妖族。高，实在是高。”
皇甫觉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极淡的、近乎嘲讽的笑意：
“墨道子谬赞。比起你单枪匹马入海，先得天凝草，再搅动风云，最后硬是不费一兵一卒就直接拿商路许可，还为青云宗拉来殷珪这等强援的本事”
“本座这点算计，倒显得有些小家子气了。”
两人对视，空气中似乎有无形的刀锋轻轻碰了一下，又各自收回。
墨白笑了笑，不再绕弯子：
“指挥使既然提起冯家……那我倒有几个疑问，憋在心里不吐不快。”
“当初让冯家把‘钥匙’碎片给我的，是您，还是凤栖舞公主？你们又怎能笃定，我一定会从天流城出海？”
皇甫觉走到窗边，望着远处海天一色的景象，淡淡道：
“命令是公主下的。至于天流城……东荒沿海三十六城，洗剑城地理位置特殊。”
“往南，是长老团势力范围，你墨白刚从人家地盘惹了事出来，不会自投罗网。”
“往北，天流城是距离洗剑城最近、又恰好不在长老团直接影响下的优质出海口。换做是我，也会选那里。”
“果然。公主殿下对东荒，还真是了如指掌。”
他顿了顿，笑容微敛，语气变得有些玩味，
“那……冯远山，此刻想必正在皇都某处雅舍，陪着公主殿下喝茶下棋吧？等待着化龙吧。”
皇甫觉敲击窗棂的手指微微一顿，第一次真正转过身，正视墨白，眼中锐光一闪：
“何以见得？”
“冯家有稀薄的玄墨灵龙血脉，而指挥使您手里，恰好有一颗货真价实的玄墨灵龙龙珠。”
墨白摊了摊手，
“冯家投靠皇朝，总得有点像样的‘投名状’。冯远山这个活着的、有点用处的元灵血脉，再合适不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