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霓靠在姐姐怀里,呼吸微弱,却摇了摇头,露出一个极其虚弱、却异常平静的笑容:“没关系…姐,我本就没打算…活着离开这里。”
“你胡说什么!” 元凰眼泪夺眶而出,紧紧抱着妹妹,试图将自身精纯的灵力渡过去,却被元霓体内那股狂暴的破坏力量狠狠弹开。
元霓吃力地抬起手,轻轻擦去元凰脸上的泪水,目光却越过姐姐的肩膀,看向了站在不远处、沉默不语的墨白。
她的眼神很复杂,有遗憾,有释然,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墨道子…” 她声音很轻,几乎被风吹散。
墨白走近几步,蹲下身,看着她。
元霓看着他,忽然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近乎顽皮,却又无比苍凉的笑意:
“我…是不是很脏?身上…沾满了算计、背叛和…血腥。你…一直离我那么远,是不是…觉得我脏?”
墨白看着她苍白却依旧绝美的脸,摇了摇头,声音很轻,却很清晰:“人之常情。”
元霓望着墨白,眼底映着秘境幽光,嘴角却噙着一丝了然的弧度:“比起你故作真诚的样子,我还是更喜欢你满是算计的语气。你对我隐瞒了破脉丹真正的代价,对吧?”
墨白沉默着,点了点头。
元霓轻笑一声,气息已有些不稳,笑声却带着洞悉的透彻:“做生意这般不老实,可不太地道。”
“彼此彼此。”墨白也笑了笑,目光沉静地回望她,“从我一踏进双星城——不,或许从我进入无尽海那一刻起,就已经是元霓城主和神炎皇朝棋盘上的一子了吧?”
“你何时察觉的?”元霓问,眼中并无意外。
“海神祭后,你本有机会轻易让我消失,却选择了更迂回的方式。”墨白缓缓道,
“一个青云宗的筑基圆满修士,不值得你如此大费周章。除非,我活着比死了更有用。”
“你果然谨慎得过分。”
元霓摇了摇头,唇边笑意深了些,又有些苍凉,
“但我不杀你,并非全为此故。”
墨白怔住了。
这是他算尽局势后,唯一未曾料到的答案。
元霓似乎得到了某种安慰,眼神微微亮了一下,随即又黯淡下去,陷入了某种遥远的回忆:
“以前…在小渔村…我还是个炼气期的小修士的时候…喜欢过一个散修。他有点像你,总是很清楚自己要什么眼神很亮。可惜,后来他为了炼制筑基丹,进山猎妖,再也没回来…”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眼神开始涣散。
墨白沉默着,没有接话。
元霓喘了几口气,仿佛用尽了最后的力气,目光重新聚焦在墨白脸上,带着一丝哀求:“我…我最后求你一件事…算是…你之前骗了我的补偿…好不好?”
“你说。” 墨白点头。
元霓的眼神变得有些迷离,仿佛透过墨白,看到了另一个人,她轻轻地说,声音细若游丝:“你…能对我说一句话吗?就一句…”
“元霓,等我炼制成功筑基丹…到时候,我们就结为道侣,好不好?”
墨白看着她眼中那点微弱却固执的光,静默了一瞬,然后,用她记忆中那个散修可能有的、最温柔平和的语气,一字一句,清晰地复述:
“元霓,等我炼制成功筑基丹…到时候,我们就结为道侣,好不好?”
元霓的眼泪,终于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她用力地、拼命地点头,脸上绽放出一个纯粹到极致的、属于少女的笑容,哽咽着,用尽最后力气吐出那个字:
“好…”
然后,她靠在元凰怀里,闭上了眼睛,气息彻底消散。
嘴角,似乎还带着那一抹满足的、释然的微笑。
“霓儿——!!!” 元凰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紧紧抱着妹妹逐渐冰冷的身体,肩膀剧烈耸动,泣不成声。
墨白静静地站起身,望着远处秘境出口方向隐约传来的、似乎更加剧烈的轰鸣与嘶吼声,那里,是龙珠飞去的方向,是海兽巡礼盘踞之地,也是皇甫觉和神炎皇朝,以及各方势力,最终角逐的修罗场。
他没有打扰沉浸在巨大悲痛中的元凰,转身走向不远处。
天乾玄龟已经将两具龙尸的精华汲取了大半,龟壳上的纹路如同活了过来,散发着厚重的灵光,气息比之前强横了不止一筹,隐隐有突破的迹象。
感应到墨白靠近,它抬起头,打了个满足的饱嗝,小眼睛里满是兴奋。
墨白挥袖,将天乾玄龟收回灵兽袋。
殷珪一直默默守在旁边,如同最忠诚的影子,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他身上的伤不轻,但眼神依旧凶悍。
“休息一下,处理伤口。”
墨白对殷珪道,自己则走到一旁相对干净的空地,盘膝坐下,取出丹药服下,开始调息。连番大战,看似他出手不多,但精神一直高度紧绷,消耗亦是不小。
接下来要面对的,才是真正的硬仗。
元凰哭了很久,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压抑的抽泣。
她轻轻放下元霓的尸身,脱下自己的外袍,仔细地盖在妹妹身上,动作温柔得仿佛怕惊扰了她的安眠。
然后,她站起身,擦干眼泪,走到墨白面前,眼睛红肿,但眼神已恢复了往日的几分坚毅,只是那坚毅之下,是无尽的哀伤与死寂。
“墨道子,” 她的声音沙哑,“霓儿让我…带着内城弟子,离开无尽海,去皇朝…找个安稳地方,好好活下去。”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看向秘境出口的方向,那里传来的厮杀声越发清晰激烈。
“但我知道,皇朝…不是归宿。霓儿的大仇,冯家虽灭,但根源…未尽。”
墨白睁开眼,看着她。
元凰对着墨白,深深一礼:“墨道子,大恩不言谢。接下来…是你的路了。我带霓儿,和剩下的弟子,会想办法离开。你保重。”
墨白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元凰不再犹豫,抱起元霓的尸身,朝着秘境出口而去。
秘境之中,只剩下墨白和殷珪,以及满地的尸体和浓得化不开的血腥。
调息了约莫一炷香时间,墨白睁开眼,眼中神光湛然,恢复到了最佳状态。
他起身,走到元霓陨落的地方,那里只有一滩暗红色的血迹。
他沉默地看了片刻,挥手拂开碎石尘土,以指为剑,在地上刻下一个简单的标记,没有立碑,没有铭文。
然后,他转向殷珪:“还能战吗?”
殷珪咧嘴,露出一口白牙,眼中凶光闪烁:“你说呢。”
“好。”
墨白不再多言,目光投向那传来惊天动地厮杀声的秘境出口,眼神平静无波,深处却似有漩涡凝聚。
他整理了一下微微凌乱的衣衫,拍了拍腰间的灵兽袋和储物袋,迈步,朝着那最终的战场,不疾不徐地走去。
他们的身影,逐渐没入出口那片混乱而耀眼的光芒之中。
身后,是尸山血海,是算计倾轧,是爱恨情仇的终章;
前方,是更大的混乱,是最终的争夺,是海兽的狂潮,是皇朝的谋算,是龙珠的归属,是…他墨白,必须要去面对的,此行的终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