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白也不拖沓,拿起空白玉简,贴于眉心,片刻后放下,将刻印好信息的玉简递了过去。
“消息在此。你们有足够的时间准备。记住,涡祸岛附近,三月之后,过时不候。”
“书生”接过玉简,神识迫不及待地沉入,片刻后退出,脸上露出混合着激动与凝重的复杂神色。
他小心收起玉简,对墨白郑重一礼:“多谢道子。此事无论成与不成,我族都记下道子这份人情。天凝草之事,若有消息,必第一时间通知。”
交易完成。
墨白将玄冥铁精和天峤息壤收入储物镯,不再多言,转身离开了“百珍阁”。
他能感觉到,背后那道属于狐族“书生”的视线,一直紧紧跟随着他,直到他走出店铺,汇入妖市嘈杂的妖流之中。
又在几家较大的铺面转了一圈,采购了龙血珊瑚和一些无尽海特有的辅料灵草,墨白便不再停留,径直朝着来时的骨门方向行去。
踏入挪移法阵。
眼前景物变换,再次回到那狂暴雷云下的海域上空。
墨白毫不停留,化作遁光疾驰,直到远离风暴角数百里,寻了一处荒僻礁岛落下。
挥手布下简单的隔绝禁制,他放出天乾玄龟,将采购来的一堆对妖兽有益的灵草灵果和龙血珊瑚抛给它。
天乾玄龟大口吞咽着,含糊不清地问:“咦?你身上有股狐狸骚味,还有……好精纯的土行灵气和寒气!你搞到什么好东西了?”
墨白没理会它,反问道:“你知道玄墨渊?”
玄龟吞下最后一口灵果,噎了一下,才道:“废话!龙族秘境,无尽海有点年头的生灵谁不知道?里面搞不好真有玄墨灵龙留下的龙珠或者精血!那可是能让我们这等海兽脱胎换骨的宝贝!不过……”
它绿豆眼里闪过一丝畏惧,“那地方也是绝地,每次开启都血流成河。王级、岛主、还有那些不要命的妖族、人族老怪物……就咱们这点修为,进去就是送菜。龟爷我可不去凑那热闹。”
“若是碧海青蛟得了消息,它会去么?”墨白问。
“那长虫?”玄龟撇撇嘴,下意识摸了摸龟壳上的伤痕,“它做梦都想化龙!这等机缘,别说危险,就算十死无生,它也肯定削尖脑袋往里钻!它血脉比我纯,若能得了龙珠或精血,说不定真能一跃龙门……嘶!”
它说到一半,忽然倒抽一口冷气,绿豆眼瞪圆了看着墨白,“你把秘境消息卖给妖族了?还换了什么好东西?那块冷飕飕的黑疙瘩是啥?”
“玄冥铁精。”墨白淡淡道,“至于碧海青蛟会不会去,很快便知。”
他顿了顿,看着玄龟,“我之前说的,为洗剑峰未来峰主寻一平等契约灵兽之事,你似乎很感兴趣?”
天乾玄龟眼睛顿时亮了,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带着谄媚:“嘿嘿,墨老大,您看……我怎么样?虽然我现在是龟,但我有神龟血脉啊!等我接受龙血洗礼,进化成‘龙龟’!那可是顶级防御血脉!”
“到时候,我和你们未来峰主订立平等契约,他得一大助力,我呢,也能跟着沾光,在青云宗横着走!您老人家手指缝里漏点丹药,就够我受用无穷了!咱们这交情,肥水不流外人田嘛!”
墨白看着它那副精打细算、怕死又贪便宜的模样,终于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原来打的是这个主意。”
“那是!”天乾玄龟理直气壮,“这无尽海太危险了!到处是杀龟不眨眼的!找个靠谱的大树靠着,安安稳稳修炼,多好!而且我看你对那未来峰主小子挺上心,我跟他结了契,咱们不就是自己人了?你的资源,那不就是……嘿嘿……”
“心眼不少。”墨白摇摇头,“你若真能成功进化,血脉稳定,我倒可以为你引荐一人。他乃体修,走的是稳扎稳打、防御无双的路子,与你倒是相得益彰,可相互扶持。”
“体修?好好好!皮糙肉厚耐打,跟我绝配!”玄龟喜笑颜开,但随即又狐疑地看向墨白,“等等……你老早就打我的主意了?是不是当初不杀我,就想着把我骗去给你们宗门看大门?”
“你想多了。”墨白神色平静,“无尽海乌龟很多,守信的却没几只。你虽贪生怕死,斤斤计较,但至少答应的事,还算尽力。我只是觉得,你或许能与那人合得来。”
玄龟被这不算夸奖的夸奖说得有点讪讪,嘀咕道:“你这人,心眼比海沟还多……算了,反正跟着你有肉吃。说吧,接下来干嘛?去玄墨渊凑热闹了?那里头天材地宝肯定多!”
“去,为何不去?”墨白望向风暴角方向,那里雷云翻涌,暗红如血,“不过,去之前,得让水更浑些。”
他转回头,看向天乾玄龟,“你在海兽中混迹多年,总该认得几个有分量、又对龙族遗泽感兴趣的王级海兽吧?帮我引荐一下,我用玄墨渊的消息,跟它们也做笔‘小生意’。”
天乾玄龟绿豆眼眨了眨,慢慢回过味来,龟脸上露出一种混合了惊悚和兴奋的古怪表情:“你……你想把水彻底搅浑?让那帮脑子不好使、只长肌肉不长脑子的深海蛮子也掺和进来?我的龟龟……到时候涡祸岛附近,岂不是要变成一锅滚烫的血粥?王级海兽发起狂来,那场面……”
墨白没有立刻回答,指尖在冰冷的礁石上无意识地轻叩了一下,目光投向远处铅灰色海平面上隐约翻涌的暗流。
“天乾,”他开口,声音被海风滤得有些淡,却字字清晰,“依你看,若是短期内,有数目极为可观的人族修士聚集在同一片海域……那些真正的大家伙们,会不会被惊动?”
天乾玄龟闻言动作猛地一顿,绿豆眼倏地抬起,紧紧盯住墨白。它的眼神里没了平日的惫懒或贪馋,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锐利的审视。
“你想……”它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带着混响的咕噜声,一字一顿,“……主动招惹‘巡礼’?”
墨白迎上它的目光,缓缓地,点了一下头。
动作很轻,却带着千钧的笃定。
“所以,”他继续问道 “若将某个……足够有分量的消息,‘无意间’漏给那么一两个对人族积怨已深、又恰好实力雄厚的海兽族群。引发一次局部,但有足够针对性的‘巡礼’……可能性,有多大?”
玄龟沉默了好一会儿,只有海浪拍打礁石的哗哗声填充着寂静。它似乎在消化这个疯狂念头背后的含义。
“能。”它最终闷声吐出这个字,龟脸上看不出表情,但声音沉甸甸的,“那些王级妖兽,正愁没目标歼灭或者俘虏人族修士。”
它话锋一转,脑袋向前探了探,眼中疑惑更甚,“可这么干,对你有什么好处?‘巡礼’一起,那片海域就是血肉磨盘,管你是什么结丹元婴,皇朝贵族还是散修蝼蚁,只要是人族,都在它们碾轧的名单上。你费尽心机进去,难不成是为了给海兽加餐?”
墨白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那弧度里没有半分温度。
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在玄龟身上,语气平静地陈述着一个事实:“我想建立几条稳定的、长期的、可预期的商业线路。不是一锤子买卖,是能细水长流,贯通内外海的脉络。而一片被强大、贪婪且难以沟通的海兽族群牢牢掌控的海域,是这种脉络上最不稳定的因素。它们今天可以因为一枚丹药与你交易,明天也可能因为某个王兽的念头,就让整条航路变成死域。”
玄龟似乎明白了什么,龟眼瞪大:“你想借这次机会……清洗?削弱它们?可那是‘巡礼’!不是过家家!规模一旦起来,席卷之下,你能控制得了?别到时候玩火自焚,把你自个儿和你想保的东西,一齐搭进去!”
“控制?”墨白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觉得有些有趣。
他摇了摇头,终于说出了那个早已算计在内的名字,那个足以震慑无尽海,也足以吸引所有火力的名字。
“不是有神炎皇朝在么。”
他的声音依旧平淡,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解决方案。
“皇朝威震中州,统御无边疆土,镇守一方安宁。无尽海虽大,亦在皇权辉光普照之下。如今有宵小之辈勾结异类,图谋不轨,意图掀起腥风血雨,危害我人族修士安危,动摇海域稳定。此等大逆不道之行径,皇朝岂能坐视不理?”
墨白顿了顿,目光悠远,仿佛已经看到了那片海域未来可能发生的景象。
“神炎皇朝,兵锋所指,荡妖除魔,护佑苍生,正是其职责所在,大义所归。有他们在前抵挡海兽‘巡礼’之锋锐,我辈修士,方能于后方略尽绵力,或可寻得一线生机,做些……自己的事情。”
他说得冠冕堂皇,仿佛真心实意在称颂皇朝的功德与责任。
但听在玄龟耳中,每一个字都透着冰冷的算计。
这不是请求,也不是期盼。这是驱虎吞狼,更是祸水东引。
用“秘境”和“龙珠”做诱饵,引来贪婪的人族修士。
再通过泄露消息,将同样贪婪且对人族充满敌意的强大海兽族群引向这片诱饵。
而最后,将实力最强的神炎皇朝,推到这两股疯狂洪流对冲的最前沿。
皇朝或许能赢,但必然惨胜,实力受损。
海兽“巡礼”会被重创,元气大伤。
无数被贪婪吸引来的散修和小势力会成为炮灰。
而在这片用鲜血和混乱浇灌出的废墟上一些新的“脉络”,或许就有了悄然生长的空隙。
玄龟呆呆地看着墨白,半晌,才从喉咙深处挤出一丝带着凉气的嘶声。
它终于彻底明白了这个年轻人类的计划有多么庞大,又有多么……冷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