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白将那枚记录了秘境核心情报的玉简交给天乾玄龟时,只说了三个字。
“散出去。”
玄龟绿豆般的眼珠转了转,没再多问,叼起玉简,庞大的身躯无声滑入墨色海水,只留下一圈迅速平复的涟漪。
它知道该找谁——那些对人族恨之入骨、又足够贪婪和强大的海兽族群。
消息是火种,而墨白,要亲手点燃这片海。
随后,他便在双星城的房间内,彻底沉寂下来。
房门合上,禁制光芒流转,将内外隔绝成两个世界。
沈清在房门外为墨白护法,两人之间没有多余的言语,只有海风永无休止的呜咽,以及远方天际那片愈发低沉、仿佛凝固了雷霆的暗红云层。
时间在紧绷的寂静中一点点碾过。
闭关的房间内,墨白面前悬浮着数样物事:
得自妖市的玄冥铁精泛着幽冷坚硬的乌光;
天峤息壤在玉盒中缓缓蠕动,散发着磅礴生机;
还有几样辅助灵材,药香与金铁之气混合成一种奇异的味道。
他并非在冲击境界,而是在进行更精密的准备。
玄冥铁精在灵力的舔舐下,并未融化,而是表面泛起水波般的纹路,变得更加致密、幽深,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线。
他要做的,是将这份源自深海极寒之地的精粹,与自身灵力临时熔铸,形成一层关键时刻足以抵御元婴修士数击的“甲”的半成品,方便后续石猛二次凝练。
过程缓慢而耗神,容不得半分差错,灵力如最细腻的刻刀,在铁精内部勾勒出层层叠叠的防护阵纹。
沈清偶尔会睁开眼,望向房内。
她听不到任何声音,却能感觉到门后那股稳定、专注、如同深海潜流般沉静却磅礴的灵力波动。
房外,无形的风暴已在酝酿。
玄龟传递的消息,如同投入滚油的水滴。
先是小范围的骚动,某些海域的王级海兽洞府传出压抑的咆哮;
紧接着,各种零碎、矛盾却又指向同一个核心的流言,开始在妖族坊市、人族黑市、甚至海兽的聚集地疯传。
“玄墨渊……最后一次开启……”
“钥匙碎片在人族手里!”
“听说神炎皇朝的镇海司也在调集飞舟……”
暗流迅速汇聚,摩擦,升温。
平静了数十年的无尽海,像一个被缓缓摇动的火药桶。
低阶修士和海兽本能地感到不安,开始向远离涡祸岛的方向迁移。
而更多自恃实力、或被贪婪灼烧心肺的身影,则逆着这股迁徙的潮流,从四面八方,沉默而坚定地涌向那片被不详暗红云层笼罩的海域。
三个月,在压抑的躁动中,仿佛被拉长,又倏忽而逝。
秘境开启前半月,一个确切的消息,如同最后一道惊雷,终于劈开了所有遮掩:
“玄墨渊,将于半月后,在涡祸岛海域现世!”
消息来源已不可考,但它精准地出现在每一处有修士或妖族聚集的地方。
恐慌、兴奋、猜忌、杀意……无数情绪轰然引爆。
丹鼎峰那艘华丽的飞舟,几乎在消息传开的同时便升空而起,毫不留恋地化作天际一道流光,消失无踪。
他们来得神秘,走得干脆,仿佛从未出现过,只留下满地猜测。
真正的大幕,此刻才要拉开。
秘境开启前三天。
天空低垂,几乎要压到海面。
涡祸岛已不再是往日那座只有嶙峋怪石和咸腥海风的荒岛。
它像一块散发着诱人毒香的腐肉,引来了整个无尽海,乃至更遥远海域的“鬣狗”与“鲨群”。
天空不再空旷。
各色遁光时隐时现,法宝的辉光在阴霾下显得黯淡而警惕。
更多的人则选择落在岛上或近海的礁盘,三五成群,壁垒分明。散修们眼神闪烁,互相打量间藏着刀锋;
一些小岛、小门派抱团取暖,布下简单的阵法,神色紧张地望着四周。
空气中弥漫着硫磺、海腥、汗味以及一种紧绷欲断的弦响。
然后,天边传来了清越而规律的嗡鸣。
一片规整的、森严的青色遁光,如一片移动的青云,迅速靠近。
遁光收敛,露出数百道挺拔的身影,皆着青云宗制式青袍,气息凝练,行动间隐隐结成阵势,虽沉默无声,却自有一股大宗门弟子历经厮杀磨砺出的剽悍与肃杀。
他们并未落地,而是直接悬浮在半空,占据了离涡祸岛核心区域不远不近的一片空域,如同一片悬停的青色山峦。
为首者,正是林默。
他负手立于众弟子之前,面色沉静,目光如古井无波,缓缓扫过下方岛上密密麻麻的人影,以及远处海天之际。
他的存在,本身就像一根定海神针,让不少躁动的散修稍稍安定,也让一些不怀好意的目光悄然收敛。
几乎在青云宗弟子抵达的同时,另一侧的远海,传来了更加低沉、更加恢弘的轰鸣。
数十艘庞大的黑影,撕开浓重的海雾,缓缓现身。
船体漆黑,线条冷硬,巨大的旗帜在腥咸的海风中猎猎作响,上面刺绣的金色火焰纹章,即便在这昏暗的天光下,也流转着令人不敢直视的威严辉光。
神炎皇朝,镇海司!它们没有靠近,就在视距的极限边缘停下,如同一条沉默的、蛰伏的钢铁长城,横亘在海天之间。
那种压迫感,并非来自张扬的气势,而是源于秩序、纪律以及背后所代表的庞然国力,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望向那边的人心头。
人族势力,大致有了轮廓。空中的青云宗,海上的皇朝镇海司,以及岛上、空中零散分布的、如同砂砾般众多的散修与小势力。
妖族来得更诡秘一些。
他们没有大规模集结的阵势,而是三三两两,出现在意想不到的角落。
有的半人半妖,气息凶戾,蹲踞在最高的礁石上,舔着爪子;
有的完全化形,混在人族散修之中,眼神却冰冷非人;
更多的妖族则潜藏在水下,暗流涌动间,偶尔能看到巨大而模糊的阴影一闪而过,鳞甲的反光幽暗如毒蛇的信子。
然而,所有的动静,所有的人、妖,在某个时刻,都不约而同地停了下来,目光或惊惧、或凝重地投向了同一个方向——
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