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暴角，到了。
妖市的入口，并非想象中藏在某个神秘海岛的山洞里，而是突兀地出现在一片终年笼罩在狂暴雷云与湍急暗流的海域上空。
那是一座悬浮的、由无数巨大苍白兽骨和漆黑礁石搭建而成的扭曲门户，散发着蛮荒、古老的气息。
门户前，并非人族修士，而是几个奇形怪状、保持着部分兽类特征的妖族把守。
有的顶着硕大牛头，人身披甲；
有的背生双翼，鸟喙尖锐；
还有一个下半身是粗壮蛇尾，盘踞在骨门一侧，冰冷的竖瞳扫视着每一个接近者。
墨白的遁光落下，立刻引来数道审视的、毫不掩饰打量与评估的目光。
那气息，混杂着野兽的腥臊与妖力的波动，极具压迫感。
“听得懂人族语言么？”墨白开口，声音平稳，目光落在那个牛头守卫身上。
牛头守卫闻言，咧开大嘴，露出参差不齐的黄牙，发出的却是流利的人言，只是带着浓重的、仿佛从胸腔里共鸣出来的鼻音：“嘿，在这无尽海混的，谁还不会几句人话？直接说，何事？”
它目光落在墨白腰间的储物袋上，毫不掩饰其中的贪婪。
墨白也不废话，指尖一弹，那面得自海兽妖市牌照悬浮而出。
牛头守卫瞥了一眼牌照，粗大的鼻孔里喷出两道白气，瓮声瓮气道：“海兽的牌子？在这儿不顶全用。进妖族的地盘，得按妖族的规矩来。五百下品灵石，进门费。或者……”
它舔了舔嘴唇，目光在墨白身上逡巡，“等价的、妖族喜欢的好东西。”
墨白神色不变，袖袍一卷，一小堆下品灵石精准地落在牛头守卫脚边，不多不少，正好五百之数。他懒得讨价还价，时间更宝贵。
“啧，爽快。”牛头守卫有些遗憾地咂咂嘴，挥了挥蒲扇般的大手。
它身后那扭曲的骨门中央，空间如同水波般荡漾开来，露出一个旋转着的、幽蓝色的光漩。
墨白一步踏入。熟悉的轻微眩晕感传来，与挪移阵类似，但空间波动中夹杂着更浓郁的、属于妖族荒野的腥甜气息。
脚下一实，眼前的景象已然大变。
不再是海域，而是一片无边无际、弥漫着淡紫色雾气的古老丛林。
参天古木的树冠遮天蔽日，枝叶间垂下无数发光的藤蔓和气根，将林间映照得光怪陆离。
空气中灵气异常充沛，却狂野驳杂，带着草木疯狂生长的生机，也潜藏着无数危险的气息。
墨白立刻感到神识受到压制，探出不过周身数十丈，便如同陷入粘稠的泥沼，难以延伸。
与此同时，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雾气深处、树冠之上、乃至脚下的泥土中，有无数道目光投注而来，冰冷、好奇、贪婪、警惕……像无数根细针，轻轻扎在皮肤上。
他没有停顿，沿着林间一条被踩踏出来的、铺着碎石子的小径向前走去。
四周开始出现一些“建筑”，或者说，是类似建筑的东西：有的直接是掏空了的巨大树桩，开个口子便是门；
有的是用色彩斑斓的羽毛、兽皮和发光苔藓装饰的窝棚；
更远处，甚至能看到以整块巨石粗略雕琢而成的粗犷石屋。
叫卖声、讨价还价声、低吼咆哮声混杂在一起，用的是各种语言，人言、兽语、嘶鸣，嘈杂却充满一种野蛮的生命力。
摊位上售卖的东西也与海兽妖市大不相同。
多了许多墨白熟悉的、或只在图鉴上见过的灵草、灵果、奇异的矿石、散发着各色光芒的结晶，当仍然还有一些被简易禁制困住的、模样奇特的毒虫或小型妖兽幼崽。
妖族的顾客们形态各异，有的完全化形，风度翩翩，有的半人半兽，有的干脆就以原形示人，巨大的身躯在摊位间小心移动。
墨白走走停停，目光快速扫过一个个摊位，偶尔停下，拿起某块矿石看看，或询问某种灵草的价格，姿态从容，仿佛真是来采买的。
最终，他在一栋最大最“规整”的建筑前停下。
这是一栋完全由一种泛着金属光泽的黑色木材搭建的二层小楼，样式古朴，门口挂着块非金非木的匾额，上面用扭曲的符文写着几个字，墨白辨认出，那是妖文，意为“百珍阁”。
走入其中，内部比外面看起来宽敞，摆放着一些同样黑色木材打造的货架，上面陈列的物品明显更上档次，灵气盎然。
柜台后，站着一个穿着月白色儒衫的“人”。
他面如冠玉，眉眼精致得近乎妖异，手中握着一卷竹简，正低头看着，侧影颇有几分文士风雅。
只是，他周身弥漫的灵力波动与人族修士迥异，更加飘忽诡谲，而且，随着墨白的靠近，一股极其淡薄、却难以忽视的、类似狐狸的骚膻气味，隐隐飘来。
那“书生”抬起头，露出一双微微上挑、眼尾带着一抹天然绯红的眸子，瞳孔是奇异的竖瞳。
他目光落在墨白身上，打量了一下，嘴角勾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商业化的笑容，声音清越：“青云宗道子，久仰大名。贵客临门，有失远迎。需要些什么？本店货物，还算齐全。”
墨白径直走到柜台前，开门见山：“天峤息壤，天凝草。有货么？”
“书生”笑容不变，眼底却飞快掠过一丝异色，他放下竹简，双手拢在袖中，姿态依旧优雅：
“天凝草么……此物稀罕，近来货源紧俏，本店暂无存货。天峤息壤倒是还有些许，只是储量也不多，且价格嘛……”
他拖长了语调，竖瞳里闪烁着精明的光。
“若你能长期、稳定提供，价格可以上浮。”墨白语气平淡，仿佛在讨论一斤普通灵米。
“长期？稳定？”“书生”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竖起一根手指，轻轻敲了敲柜台面，发出笃笃的轻响，
“墨道子，看来是对此道有所了解。天峤息壤，生长在深海万丈之下，采集极难，风险极高。如今无尽海，九成以上的产出渠道，可都攥在海兽那帮鼻孔朝天的家伙手里。”
“水生妖族……呵，”他轻笑一声，带着点自嘲，“能分润些边角料，已是不易。长期稳定供应？难，难啊。”
“所以，你们知道矿脉的具体位置，只是难以开采，或者说，难以从海兽眼皮底下大规模开采，是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