鲸油灯的光晕在墨白脸上安静地铺开。
他没有动，指尖在硬木扶手上轻轻敲击，那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哒哒声，与他脑海中飞速整合的信息流保持着某种古怪的同步。
元霓的故事，像一块浸透了血和锈的沉重拼图，咔哒一声，嵌入了无尽海这片混乱版图的核心。
双星城的扭曲，对冯家的刻骨仇恨，与皇朝之间那层脆弱又充满算计的依附关系……前因后果，瞬间贯通。
代价是沉重的，但这沉重如今化为了他手中颇有分量的筹码。
他需要重新评估很多事。
包括那颗“破脉丹”给出的时机。
窗外，墨黑的海水永无休止地涌动，远处隐约传来海兽悠长苍凉的呜咽，穿透厚重的船体和隔绝法阵，只剩一丝模糊的颤音。夜还很长，但属于他的时间，从来都不宽裕。
第二天，天色是那种铅灰色的、仿佛随时要压到海面上的沉闷。
海风带着湿冷的咸腥气，扑在甲板上忙碌的水手和低阶修士脸上。
墨白找到林本初时，这位青云宗的领队正站在船舷边，望着远处海天交接处一抹不祥的暗红色，那是风暴角方向特有的天象。
林本初的侧脸线条绷得有些紧，听到脚步声，他转过头，看到是墨白，脸上那点凝重迅速被惯常的、带着距离感的客气取代。
“林长老，”墨白开口，声音平淡 “妖族妖市要开了，一同前往？。”
林本初的目光在墨白脸上停留了一瞬，似乎想从那片平静无波下看出点什么。
但他很快挪开视线，重新投向那片暗红的海天，语气是公事公办的疏离：
“道子好意心领。丹鼎峰有自己需要采购的东西，不方便与道子同行。”
“也好。”墨白点点头，脸上没什么意外或失望的神色，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他干脆利落地转身离开，留下林本初望着他的背影，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
墨白离开后，分别来到都元岛，天一岛还有黑礁岛告知了具体开启的地址和时间。
然后身形一晃，便已化为一道不起眼的青灰色遁光，离开了黑礁岛。
他没有径直飞向风暴角，而是折向一片荒芜、只有嶙峋黑色礁石探出海面的海域。
遁光落下，踩在湿滑冰冷的礁石上，四周只有海浪拍打石头的哗哗声，单调而亘古。
面前不远处的海面便无声地鼓起一个巨大的水包，接着，天乾玄龟的脑袋探了出来，一双豆大的眼睛里透着明显的疲惫。
墨白的目光落在玄龟厚重的背甲上，那几道新鲜的、深可见骨的伤痕在青黑色甲壳上显得格外刺眼。
伤痕边缘泛着不自然的乌金色泽，还有细微的焦黑纹路，像被某种极阴寒又暴戾的力量侵蚀过，残留的气息让人极不舒服。
他没有立刻触碰，只是看着，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遇到硬点子了？”
天乾玄龟费力地划动四肢，把自己庞大的身躯更稳当地搁在湿滑的礁石上。
闻言，豆大的眼睛里闪过心有余悸的后怕，连声音都闷了几分：“何止是硬点子……龟爷我差点就回不来，真成海底一坨烂肉了！”
它喘了口粗气，带起一股浓重的海腥和淡淡的铁锈味：“是海兽集结！东边那头老夜叉，西海的独眼魔鲸，还有南边几个几百年不挪窝的老怪物……都他娘冒头了！是王级召集，阵仗大得吓死龟！”
“碧海青蛟那挨千刀的长虫是被召集的一方，疯了一样，非说龟爷我背叛海兽，投靠了人族，要拿老子的内丹祭旗！”
它越说越气，短粗的脖子都梗了起来，用脑袋咚咚撞了两下旁边的礁石，“呸！它分明就是眼红龟爷我血脉有返祖的迹象，想吞了补它自己！要不是你给的那张保命挪移符够快够邪门，老子这身龟甲再硬，也顶不住它们一群老不死围殴！”
墨白蹲下身，指尖虚悬在那道最深的伤痕上方一寸，没有触碰，却能感受到残留的、冰冷暴戾的妖力如同活物般隐隐躁动。
他收回手，从储物袋中取出两个玉瓶，拔开塞子，一股清冽的药香顿时驱散了四周的血腥气。“伤得不轻。好诡异的阴劲。”
玄龟看到丹药，绿豆眼都亮了几分，舌头一卷，就将墨白倒出的几颗丹药囫囵吞下，感受着药力化开，滋润着受损的经脉和妖丹，舒服地哼唧了一声，才继续道，
“疼倒是不打紧，就是那股阴劲儿往骨髓里钻，难受得紧！还好你给的丹药对症。”
“我要的消息呢？” 墨白将空了的玉瓶收回，语气依旧平淡，仿佛刚才给的只是几颗糖豆。
天乾玄龟被药力熨帖得有些昏昏欲睡，闻言勉强打起精神，晃了晃脑袋：“没……没探到。那帮家伙嘴巴严得很，聚会的地方也邪门，禁制重重，龟爷我隔着老远差点被发现，哪敢靠太近。不过……”
它顿了顿，绿豆眼里闪过一丝异样，“倒是意外撞见件怪事。”
“说。”
“有个人族女修，”玄龟压低了声音，“凶得很！元婴期的修为，我远远瞧见她跟一队巡海夜叉撞上，话都不说半句，拔剑就杀！那些夜叉也不弱，领头那个都快摸到王级边了，可在那女修手下，跟砍瓜切菜似的，没撑过十息就全成了碎块！杀气重得……龟爷我隔着几十里都觉得骨头缝发凉，赶紧溜了。”
墨白眼神微凝：“看清样貌了么？”
“逃命都嫌腿短，哪顾得上看脸！” 玄龟翻了个白眼，理直气壮，“就知道是个女的，狠得要命，见着海兽就砍，不管开没开灵智，跟有血海深仇似的。”
墨白沉默了片刻，女修，元婴，对海兽有极端的杀戮倾向……几个关键词在脑海中掠过。
“丹药！再给点！” 玄龟见他沉思，立刻伸出脑袋，眼巴巴地看着墨白另一只手里的玉瓶，“这次龟爷我可是真拼命了！”
墨白瞥了它一眼，没计较它那点小心思，将手里剩下的半瓶固本培元丹也抛了过去。“走吧，去妖市。”
玄龟正忙着吞丹药，闻言一愣，差点噎住：“咳……真去？现在？我这伤……”
“去了，给你弄点真正的好东西，比丹药管用。” 墨白站起身，海风吹动他朴素的衣袍，“‘龙血珊瑚’，或者‘千年海魂木’，喜欢哪种？”
天乾玄龟的绿豆眼瞬间瞪得溜圆，连背上的伤口似乎都不疼了，舌头都有些打结：“你、你说真的？！那种顶级灵药，妖市里也是压箱底的宝贝，贵得吓龟！你……”
“我说了，给你弄点。” 墨白打断它的絮叨，语气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让人下意识信服的力量，“前提是，你还能动。”
“能！太能了！” 天乾玄龟瞬间精神百倍，庞大的身躯以不符合体型的敏捷缩小，化作一道青光，“嗖”地钻进了墨白腰间的灵兽袋，只留下一连串急切的声音从袋中传出，
“走走走！现在就去！龟爷我豁出去了！要是能搞到‘龙血珊瑚’，这点伤算个屁！墨老大，靠你了啊！”
墨白没理会它在灵兽袋里的聒噪，再次确认了一下风暴角的方向。
他身形一动，化作一道不起眼的青灰色遁光，再次投入那铅灰色天幕下浩渺无际、危机四伏的海域。